正文:第106章 芳歇(1)
这座日渐膨胀的城,它的触角正向四处延伸。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建筑物,一切让它变得庞大而繁荣。对有些人来说,城市成就了他们的梦想,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城市则吞噬了他们的梦想。
中秋之夜,城内人声鼎沸、光影交织,有节庆的欢腾,自然也有欢腾之下不为人察觉的清寂。下了高架,进入隧道,便出城到了北郊。一进北郊,画风突变,没了那些人声和光影,唯有虫鸣鸟叫和点点灯光,月色明朗了许多。北郊因靠山,建有一个民宿群,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就是错落在其中的大大小小、规格不一的民宿所散射出来的。
裴娜住的那间民宿在一处山坡,停了车,还需顺着石阶而上。任意给林一曼开了车门,却见她直视前方,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林总,到了。”任意说着。
“那是……”林一曼指指不远处的一辆黑色SUV,“那是安灿的车,她也在这。你上车吧,我们走。”
“走?”任意不解。中秋节的晚上,他们抛下各自的家人来这,就是为了找到裴娜,寻求一个答案,尽管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对应着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林一曼很坚定,她冲任意点点头:“走。”
“我们就这样走了?”
“去江贝新村。”
“江贝新村?”
“我们几个以前就住那,我想回去看看。”
任意虽是一脑袋问号,却再无多话,他径直上车,开了导航。江贝新村位于城南,是一个城中村,从这过去,差不多要穿过一整座城。这城中村边上有个很大的劳务市场,还有不少类似于“三和大神”那样的传说。即便是冇城本地人,任意对这些也只是听说,更是从没去过那里。
……
2008年中秋,江贝新村某出租房。小小的两居室虽则简陋,却很是整洁、温馨,简易折叠餐桌上摆满了酒菜。这应该是林一曼、安灿、于新在江贝新村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这年3月份,安灿和于新的补习班拿到了证照,补习班从小车库搬进了舒兰的培训中心,他们以合作的形式问舒兰租借了几间教室,生源翻了好几倍,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扩大规模,也意味着他们的生活能够得到极大的改善。过完中秋,城中村这套房子的租约就满了,安灿提出搬去市中心租住,于新和林一曼自然是同意的。市中心交通便利不说,居住环境更是比这里好得多。
三人正吃着饭,安灿接了个电话,便对林一曼和于新道:“噢,是中介来着,说是帮我们找到合适的房子了,过几天就可以搬。”
“其实住在这也挺好的,”林一曼说,“对了,那边的房子也是两居室吗?厨房大不大?我最想要的就是大厨房,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每天换着花样给你们做好吃的了。要再有个烤箱就更好了……”
“你们租的那套,厨房还不错。”
“我们那套?什么意思?”林一曼一下站起,“你不跟我们住了?你要一个人住这?”
“当然不是,我租的是另一套,不过,离你们那个小区还算近,我还可以来蹭饭的嘛。”
林一曼看向于新:“安灿她不和我们一起住了,这事你知道吗?”
“她有她的想法嘛。”于新低头掰着手里的半块月饼。
“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一起的呀,”安灿摁着林一曼,让林一曼坐下,“你们俩早晚都是要结婚的,以后啊,于新会给你买一套大房子,只要你高兴,想在厨房骑自行车都行。至于我,已经看中一套公寓,过几天就交首付,等那边一交房,我就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眼下租房,对我们来说,都只是个过渡……”
“既然是过渡,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过渡?”林一曼有些不高兴。
安灿顿了顿,才低声道:“分开住,你们二人世界,我也乐得自在,不是蛮好的吗?”
林一曼将筷子一撂,看向安灿:“就是因为以后迟早要分开住,才要珍惜我们住在一起的每一天。”
于新塞了一小块月饼到林一曼嘴里:“只是分开住,以后还是能常常见面的,别不高兴了。来,尝尝这月饼,是你最喜欢的蛋黄莲蓉馅。”
……
此刻,江贝新村最热闹的街道上,夜排档的生意正是红火。林一曼毫不在意地坐上了一张略显油腻的板凳,抓过同样油腻的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小炒。
“那时候我们常来这家,不对,也不算是常来,有了什么高兴的事,才会来。嗯,老板没换,菜单也没换,瞧着,连桌子椅子都没换……”林一曼对任意笑道,“当年我害怕要在这城中村住一辈子,却更害怕离开。就好像,一旦离开了这里,我一撒手,他们俩就会走远。”
任意用纸巾擦拭着林一曼跟前的桌面:“林总是来怀旧的?”
林一曼多少听出点任意的不满,确实,今晚他们的任务本该去民宿找裴娜,为了调查裴娜的行踪,任意该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我没进民宿,是因为安灿就在那。没别的,就是我相信她,我相信她有她解决问题的方式。要是我冒冒失失地出现,搞不好会让她方寸大乱。至于来这,只是我突然想起我们在江贝新村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林一曼解释道。
“我懂,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也是亲人。只可惜,那年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一起过中秋。刚才在民宿那边,我很想冲进去,要问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那些事情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可是,她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
“那这事我们就不查了?就这样了?”
“当然不是,我说过,她有她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暂时不聊这些了,我想喝一杯。”林一曼打开一罐啤酒,猛喝了两口。
任意忙道:“慢点喝,会醉的。”
“我啊,没那么容易醉。出来之前,我在家里还喝了半瓶红酒呢。搬出江贝新村后,于新越来越忙,至于安灿,我见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喝酒,一个人喝,偷偷喝。于新出事后,我的酒量又比先前好了许多。”
“你一定很想他吧?”
“想……”林一曼沉凝着,“很想,非常非常想。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恨他就这么离开了我。可是同样,我有多恨他,就有多想他。他出事后,我的生活全都打乱了,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得推倒重来。我忙着去重建一切,甚至都没时间坐下来好好想一想他。我的家人们,还有你们,都希望我能正常地活下去,最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其实,是不能的,对吧?”
“林总……”
“他走了就是走了,是事实,更是现实。我心里空了的那一大块,是什么都填补不了的,父母不行,孩子不行,朋友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除非于新能够起死回生。我没得选,只有接受。这些,你不会懂的,或许,有天你遇到你的那个她,你们组建了家庭,你才能明白‘夫妻’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不一定会结婚。”
“嗯?”
任意顿了顿,才道:“不是谁都能那么幸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所以,于总是幸运的,你也是。”
“有道理。喝完这酒,我们就走吧,我得回家了,你也是。”林一曼再无多话,只将剩下的啤酒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