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07章 芳歇（2）
这个中秋，杨奇再次将陆玲玲带到了父母家。很意外，陆玲玲答应得异常爽快，还提前准备了伴手礼。上一回，他带她回家，一顿饭下来，他父母对她很满意，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次。他只说还在交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此刻，陆玲玲正和杨家父母喝茶，杨奇被指派去厨房切水果了。陆玲玲一边喝着茶，一边和面前的这对老夫妻闲聊。她不禁想起那句来自名著里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很显然，杨家是幸福的。这样的幸福不用刻意去秀，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然至极。她也终于明白杨奇的优越感到底来自何处了，不对，“优越感”是她的理解，而他，对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某种习以为常。
喝了三道茶，陆玲玲才和杨奇一起离开。不得不说，这是陆玲玲有生以来过得最惬意，也最舒心的一个中秋节。对节日，她从小就有种莫名的恐惧。因为在她的那个家里，她的父母“每逢佳节必干架”。大概在每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旁人的欢乐总会让父母倍感婚姻的无奈和无助吧，节日于他们而言，无疑就是灾难。这样的灾难在节前就会开始，往往是父亲板着脸下班回家，母亲开始念叨节庆要预备的花销。两人先是为钱吵，吵着吵着，母亲就会将话题引到父亲出轨的事上，父亲恼羞成怒，接着便是砸锅摔碗。这段本是为了孩子才将就的婚姻，但夫妻俩在干架的时候，却总是忽略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孩子。
所以，这个孩子从来就不喜欢过节，哪怕在她长大之后，哪怕她知道她应该努力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其实，她试图逃离的根本不是家乡的小镇，而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看得出来，我爸妈很喜欢你。”杨奇开着车，对坐在副驾驶的陆玲玲道。
陆玲玲笑着：“我也很喜欢他们。”
“有个事，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下个月，我想带他们出去玩一趟……”
“你是想……让我也一起去？”
“对。”
“不行。”她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这次是和你们一家人过中秋节，接着是组团去旅行，那再有下次，是不是就要一起过年了？杨奇，我不想让你的父母对我有什么期待，对我和你的关系有什么期待。”
“我会找合适的机会跟他们说的，说我们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是暂时，我就没打算和你结婚，或者和其他任何人结婚。至于这个中秋为什么要跟你回家，只是因为……你的父母实在太好了，他们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是有美好的婚姻的……”
“你怎么就能断言，这样的婚姻，你和我不会有？”
“在这座城市，我见到了比肯德基更高大上的美食，也见到了真正恩爱的夫妻是什么样子，相信了还有另一种婚姻，和我父母的婚姻完全不同的那种……可是杨奇，我见到了，不代表我就有资格去拥有，有能力去维护。”
“抱歉，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很庆幸，我经历的那些你没有经历过，很遗憾，正因为如此，你永远都没办法和我感同身受。杨奇，就到这吧。”
“就到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分手。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对婚姻有期待的女孩，你们……”
“绕了半天，你要说的就是这话？”杨奇苦涩一笑，将车靠边停好，“难道，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
“这一次，是你要先开始的。”
“好，是我要先开始的，那也必须得是我喊停，懂了吗？”
“杨奇……”
杨奇解开安全带，俯过身去，紧抱住了坐在副驾的陆玲玲：“我不会和你分手的，绝不。”
……
何家人将王超送来的大闸蟹吃干抹净，加上何母准备的各色餐食，倒是过了个像样的中秋节。饭毕，弟媳小颂换上何夕买的新裙子，神神秘秘地钻进了何夕的房间。
“姐，好看吗？”小颂笑问。
何夕也笑：“好看。”
“跟你说个事呗，”小颂挨着何夕坐下，“你听了肯定特高兴。田美心的肚子不是大了嘛，那田家一直在逼婚，可我听说，王超好像不太愿意，反正，闹得有点僵。”
“难怪了……晚上我在商场遇到她了，一个人在那选钻戒呢。”
“你就没骂她一顿？”
“没必要。”
“要是我，早就撕烂她的脸了。”
“不值得，恶人自有恶人磨，我费那力气干嘛。”
“你回来之前，我听爸妈在那聊呢，他们就怕你一心软，又跟王超和好了。所以，爸才把王超连人带礼给轰出去了。”
“我不可能心软，我和他已经离婚了，再说……”
“妈……”乐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
何夕看向乐乐，她知道离婚的事再也瞒不住了。
……
杨奇的车停在江边，他和陆玲玲坐在*的后备箱里赏月。这对年轻人少有类似的闲暇，他们和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一样，每日都在奔忙。看似便捷的社交和通讯，并没有让他们和身边的人更加亲近，有时，反而是某种疏离。就好像，杨奇明明已经认识陆玲玲很久了，他们经历过恋爱、分手、复合，可他仍然不够了解她。
“我妈就像个疯子，冲到幼儿园，打了那个女老师，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我才五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居然和我的幼儿园老师好上了。我妈原谅了我爸，至少她是这么说的，说为了我，她只能原谅，不能离婚。就这样，他们打着‘为了孩子’的旗号，打打闹闹过了一辈子。每次他们吵完架，我妈总会反复念叨，说要不是送了我去那家幼儿园，我爸也不会认识那个女人。而我爸呢，就老是苦着个脸，一喝醉就拿我撒气。就好像，他们婚姻的不幸全是因我而起。我拼命读书，我想在这座城市扎根，就是为了逃离那个家。”陆玲玲慢慢说着。
杨奇揽过陆玲玲：“你做到了。”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喜欢现在的生活，真的，特别特别好，比我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所以，我不希望有什么改变，也不希望去经历婚姻。”
“那就……不经历了。我以前一直按照规划去生活，婚姻就在我的规划中，可是，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今天之后，我想试着放松下来，跟着自己的感觉去走。”
“好，那我们就跟着感觉走。”
……
房间里只剩何夕和乐乐，小颂大概是觉得自己闯了祸，有些不好意思，早就找由头离开了。
何夕拍拍身侧：“乐乐，你过来坐。”
乐乐并没有坐下，只是走到何夕面前：“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啊，乐乐，我和你爸……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那乐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拍了拍何夕的肩膀：“妈妈，你一定很难过吧？别难过，没什么的。”
何夕没想到儿子会是这种反应，她百感交集，极力忍住眼泪，将儿子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妈不难过。乐乐，你记住，我和你爸分开，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管是我，还是你爸，我们都跟从前一样爱你。虽然你以后是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的，可你要是想见爸爸，随时都可以去找他。”
“我知道啊，”乐乐点点头，“我们班就有单亲家庭的同学。还有小玥姐姐，她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对吧？”
“是……”
“你和爸爸分开了，你们都会开心吗？”
“说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就是，两个人不合适了，没法在一起生活下去了。”
乐乐似懂非懂：“强扭的瓜不甜？”
“嗯，大概是这意思。”
“那……妈妈，我们还有家吗？”
“当然有，有……”何夕抱住了儿子，眼泪夺眶而出，“我们当然还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