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08章 芳歇（3）

　　零点已过，月色如洗。山道上，一辆打着双闪灯的SUV横停着。很快，这辆SUV就等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两辆车的司机极有默契地下了车，两人对视。他们正是安灿和刘瑞。

　　“你一直跟着我？”安灿笑了笑。

　　刘瑞直视着安灿：“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门，又为什么要来城北。你不给我答案，我只能自己寻找答案。你是我的妻子，作为丈夫，我担心你的安危，就是这样。”

　　“这件事和新灿有关。等处理完这件事，我就彻底退出，真的不会再过问新灿的一切。”

　　“当时你要离开新灿，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逼过你，包括我，我也没有要求你放下。相反，我还为你感到可惜。所以，你真的不用摆出这副……”刘瑞这话只说了一半。

　　安灿追问：“摆出一副什么？”

　　“摆出一副好像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才放下那些的。我不需要你做这种牺牲。”

　　“刘瑞，我不想和你吵架。”

　　“没人要和你吵架，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事要做？又是为什么，在中秋节的晚上，饭吃到一半，你就匆匆离家？”

　　“我说了，这件事和新灿有关，它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安灿，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们是夫妻，法定夫妻，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那就一定和我有关！”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安灿准备上车。

　　刘瑞上前，一把拉住了安灿：“每次都是这样，你总以为你能搞定所有事！安灿，你睁开眼看看你身边，你不是只有自己的。”

　　安灿犹豫着，沉声道：“我找到那个人了。”

　　“谁？你找到谁了？”

　　“那个躲在背后，希望我离开新灿，希望我一败涂地的人。就是这个人，他在一点点挖空新灿……我要是不想办法把他揪出来，我怎么安心放下！刘瑞，新灿是我和于新一起创立的，现在他走了，我不能够就这么让新灿垮掉！”

　　“于新……又是于新，所以……你在意的到底是新灿还是于新？”

　　“刘瑞！”安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真的受够了……”刘瑞松开安灿的手，“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他要是活着，我还有机会跟他一较高下，我还有机会让你明白谁才是你安灿值得去爱的人。可是，他死了。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已经在这世界上消失的人，在你的回忆里，他一定很鲜活，也一定很完美……”

　　“说完了吗？我以为你能懂，这段时间以来，我努力……”

　　“努力去爱我，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是吗？安灿，不懂的人是你！你知道吗？真正的爱，它从来就不是刻意的！”

　　安灿没有再说话，她注视了刘瑞好一会儿，这才打开车门。转瞬，她和她的那辆SUV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年轻时，安灿总以为一切都来得及。她既来得及去追随心中所爱，也来得及去追寻心中所想。大概是这样，她感知自己已经喜欢上于新时，并不急于表白。是啊，爱从来就无需刻意。她想象中的爱情，是水到渠成，是两个人在时光里的慢慢靠近。于是，她跟他来到了冇城。

　　直到有天，于新告诉安灿，他喜欢的是另一个女孩，而那女孩对安灿来说同样重要。后悔吗？当然。爱情是自私的，她亦从来不以为自己伟大，她的失落和痛苦都如此真实。只是，当她冷静下来，换个角度去想的时候，那两个她所在意和在乎的人，他们如果真的能修成正果，或许是另一种欣慰。

　　安灿默默退出他们的生活，自此将事业视为所有。她未曾想过，有天刘瑞会闯进她的世界。刚才，刘瑞说她爱的人是于新，刘瑞错了。她对于新的爱，早已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志同道合。这一点，在于新离世前她就明了。

　　只是，在于新离世后，动荡之下，安灿才明白这些年刘瑞的守候和付出。渐渐地，她对刘瑞的感恩已经就变成了爱。这些话，她无数次想说出口，却因她的迟疑和犹豫，始终未能向他剖白——她天真地以为他能懂。而今，她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了。

　　是啊，这世间，万事万物，纷繁却精彩，她安灿又怎能把所有美好都收纳？她本就不是父亲所期盼的那轮曜日，她既照亮不了自己的前程，也温暖不了自己身边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最该珍视的枕边人。

　　安灿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她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刘瑞正坐在床边，他抬头看她，双目通红。

　　“我们分开吧。”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特别平静。她沉默地坐到他身侧，她的手几度差点触碰到他的，却又几度缩了回来。他向来深思熟虑，当年决定和她结婚时是这样，现在决定和她离婚时也应该是这样。她没理由再将他留在身边，为了这段婚姻，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他已经承受太多。他们分开，他一定会轻松许多。

　　良久之后，她道：“好，我们分开。”

　　“先别急着跟妈和张姐说，明天，我会以出差为借口，先搬出去住。至于妈这边，你别担心，张姐现在已经完全能够照顾好妈了。妈这边，有需要我的地方，张姐会直接联系我的。只要我有时间，我一定……”

　　“我可以的，”她郑重地点点头，“不是逞强，也不是自以为是，而是，我真的可以照顾好妈，也应该由我来照顾妈。”

　　“我相信。”

　　“你说，这一切像不像一场梦？”

　　“你指什么？我们的婚姻？”

　　“我们经历的所有，我们的人生。”

　　他站起来，缓缓拉开窗帘：“安灿，天快亮了。”

　　细微的晨光打在他的脸上，他仍是那个得体的男人。喧嚣也好，寂寥也好，他总能用自己的生活哲学去应对。她丝毫不忧虑他的未来，因为，离开了她，他会拥有更好的未来。她早就该放手的。

　　“嗯，天亮了。”她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