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
热望之上
书城

正文:第65章 霜降(5)

  冇城的日与夜,它们是两个极端。白昼之下的城,是现实一面,它毫不掩饰自己的躁动不安,城里的每个人都如此匆忙。夜幕笼罩的城,则是理想一面,它是炫目光彩的幻梦,多情又迷离。比起白昼之下的城,林一曼更喜欢夜幕笼罩的那一座。

  这晚,林一曼走进了那家私人会所,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来到了安灿所在的包厢。安灿看着比之前**了一些,化了个清爽的淡妆,穿着一件舒适宽松的黑色针织长裙。她们也不算很久未见,但在林一曼看来,安灿的行为更像是不告而别。在林一曼那前半段人生里,她已经体验过一次不告而别了,这一次,她不想再体验。

  “要不是我让王开安排,你就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见面?”林一曼站到了安灿跟前。

  “不只是你,这段时间,我谁也不想见。没有躲你们的意思,我好容易有了个长得不能再长的假期,迫不及待想出去玩玩,”安灿递了杯酒给林一曼,“对了,你猜我和刘瑞去哪儿了?”

  “我其实对这个没有兴趣。”

  安灿坐进了软软地沙发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以前,总看着你满世界飞,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裴娜辞职了。”林一曼坐下,将杯中酒饮尽。

  “她不管去哪儿,都会有更好的发展。”

  “还有,我把任意调到了身边,现在,他是我的助理。”

  “OK的,任意为人不错,能力也可以,他完全能够胜任。”

  “等过完年,我打算把杨奇调回总部。”

  “嗯,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佳音准备出国深造,燕姐说,佳音这孩子一个人在国外,她不放心,她想跟着去。我实在找不到挽留她的借口,就同意了。”

  “好,佳音是燕姐最大的寄托和牵挂,你做得对。再说了,燕姐为新灿立下过汗马功劳,早就应该让她去享清福了。”

  “她要离开大概不是因为佳音吧?是因为于新不在了,你又离开了新灿。她和裴娜一样,对她们来说,于新和你是新灿的魂,魂没有了,她们自然就会走。另外……”

  “一曼,要不,我们不谈这些了吧?”

  “那你想聊什么?”

  “嗯?不是你约的我吗?”安灿歪头看向林一曼,“即便什么都不聊,就坐在这里喝喝酒,不好吗?你还不知道吧,这会所原先是于新的,后来,他把会所交给了王开。王开说,别看这里什么好玩的都没有,但客人还挺多。”

  “今天是于新的忌日。安灿,他走了一年了,整整一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安灿指指自己的黑裙,“白天我和刘瑞去过他的墓地,我们到的时候,你和孩子们应该是刚离开。我看到佐佐给爸爸画的画了,画得真好。”

  “喝酒吧,喝酒。”

  “来。”安灿和林一曼碰了下杯。

  “上一次我们喝得烂醉,还是在你和于新被学校辞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林一曼摇摇头,“不好好工作,非要去补习班做兼职。”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从没跟你提起过?”

  “没有。”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说,他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林一曼晃着酒杯的手凝住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杯上,上面映出的,是她复杂的神情。

  2007年的深秋,安灿和于新正式被冇城一小辞退。硕果仅存的林一曼做东,请这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饭。而那天,刚好又是林一曼的生日。三个人喝得烂醉,然后绕着冇城的老城区,走了一大圈。林一曼以为,等待着她的会是一场分别,被辞退后的安灿和于新都将离开这座城。

  于新和安灿,是林一曼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左右手,也是她的掌心和掌背。四年的大学生活,让她对他们格外依赖。那晚,她哭得稀里哗啦,他们问她,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第二天清醒过来,她给他们俩各写了一张卡片,她说,我会想你们的。只是卡片还没来得及送出,就得知他们俩并不打算离开冇城。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硬是一个人绕着学校操场狂奔了三圈。

  后来,林一曼跟着于新和安灿,住进了城中村的出租房。有无数个瞬间,她真的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可同样是她林一曼,却在数年后,搬离了半山别墅,只为疏远安灿。现在想来,她无法忍受的只是,她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于新和安灿这对事业伙伴并肩而行。而她想要去追赶,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你在想什么?”安灿看着发怔的林一曼,“怎么不说话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妈身体不好,需要我照顾,刘瑞陪我走到了第七年,我也想给他多点陪伴。或许,我和他会生个孩子?”

  “灿基金那边呢?”

  “现在的秘书长和陆玲玲一样能干,基本不用我.操心。”

  林一曼很是诧异:“那么说,你要当全职太太?”

  “不可以?”

  “只是觉得命运很神奇,我这个全职太太走出了家庭,你这位女总裁却又走进了家庭。不管什么,你都可以做得很好,只是,‘能否做好’跟‘会否甘心’,这是两码事。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于新托梦给我,他说你做出了选择。如果我能及时赶到现场,应该引咎辞职的人是我。连陈启明都说,新灿不能没有你。”

  “你不懂,那周立背后的人是冲我来的,只有我走了,风波才能平息。十一年了,我关心的就是如何发展和扩大,搞围猎,搞扩张,哪怕于新一再提醒我,我都坚持己见。蛋糕就那么大,我多拿一块,别人就会少拿一块,这些年,我早就树敌无数了……”安灿看着林一曼,“但是你不一样,新灿完完全全交到你手里后,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是一个契机。传统的民办教育模式正在逐步被市场淘汰,新灿太需要新生了。”

  “你真的认为我能做到?”

  “当年在那个小破车库里开班时,我也没想到还会有未来。一曼,你而今从事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行业,洗牌之后,能在行业里留下来的,就能等来不久之后的高速持续增长,与此同时,行业的细分市场也将更加的集中和规范……抱歉,我说了不想聊这些的,”安灿放下酒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十一年了,我累了,也倦了,真的需要换种生活方式。”

  林一曼也放下了酒杯,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安灿笑着,将自己的脑袋靠了上去。安灿是真的累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十六年前的某天,海师大的大一新生正在军训。烈日下的队阵里,一个瘦高的女孩倒下了。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另一个女孩的肩膀上。那女孩说:“没事,有我在。”

  此时,落地窗外的夜,越来越深沉,这座城开始了它短暂的寂静。

  “没事,有我在。”林一曼对靠在她肩膀上沉沉入睡的安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