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66章 青阳（1）

　　一架无人机在城市上空盘旋。

　　起初，那条大江将城分成两块，江两畔以桥梁通达。后来，有了高架和四通八达的道路，它们像一副巨大的骨架撑起了这座日渐膨胀的城，也勾连着生活在城里的所有人。在臃肿繁复的日常中，人们紧密又疏离。

　　冇山顶的民宿，草坡上，坐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操控着那架无人机，神情专注。一个女人坐在男孩身侧，她黑发过耳，身形微丰，未施脂粉的脸上有双清亮的眼睛。只是那眼神，却像被雨露打湿的蜻蜓翅膀，蒙着层薄雾。

　　“你要玩吗？”男孩指指手里的遥控器，对女人道，“可以看到整座城市，很哇塞的！”

　　女人摊手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座城市。”

　　不远处，是一群闲适的成年人，有几个孩子环绕在他们身边。这山顶的聚会，是他们难得的休闲。在城内，他们鲜少有机会闲着，别说大人了，就连孩子的日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条不甘于人后的赛道，哪怕有那不想参赛的，也总有人在后面催促着他往前跑。至于赛道的终点在哪？好像并没有人说得清楚。

　　此时，他们正闲话家常。有两三个女人在讨论当季流行的口红色号和当下娱乐圈最火的小鲜肉，还计划着得了长假后将要去远方出游。一听这些话，就知道她们都是未婚的。另有几个已婚的女人，她们刚聊完孩子的功课，开始吐槽起自己的老公来。男人们或站或坐，说的是那个火热的“万人摇”新楼盘，这楼盘倒挂得厉害，众人趋之若鹜。

　　烧烤架旁，立着一个男人，他不断翻动架上的牛肉。有个面目慈祥的半老太太走过来，将几条烤鱼置到架上。

　　老太太眯着眼，对男人道：“刘瑞，这种聚会，你太太一定觉得有些无聊吧？”

　　刘瑞看了看坐在草坡上的安灿，笑道：“不会不会。只是，她这人好静。”

　　“别忙了，你去陪她，这里交给我。”

　　春节刚过，寒气虽未散尽，天气却逐渐转暖，这山顶的阳光更是和煦。安灿有些昏昏欲睡，她刚准备往后仰躺，一双大手托住了她的脖颈。

　　“先吃点东西，等你吃饱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是刘瑞。

　　安灿坐起：“还真有点饿了。”

　　如今，已是2019年2月，情人节连着元宵节，两个象征着幸福和团圆的节日刚刚过去。城内，有的是热衷于庆祝各种节日的男男女女，节日本身的意义更像是某种释放与狂欢，也是暂时剥离庸常生活的借口。和他们相比，安灿原本是个异类，要不是旁人提醒，她甚至会忘记自己的生日。大概是因为，这十数年来，陀螺一样转动着的她，还没来得及体会过庸常。她，从来都是轰轰烈烈。

　　离开新灿后的这段日子，算来只是须臾，对安灿而言却尤为漫长，漫长到她常常不知所措。比如，今天她跟着刘瑞来到冇山的民宿，与他的同事和同事家属一起过周末，她仍然无法融入他们。

　　“于主任下个月就正式退休了，这次的聚会，其实是为了给她送行。她啊，奉献了大半辈子，现在终于有时间享受生活啦。”刘瑞看向正在烤肉的那位老太太。

　　嗯，退休。她安灿而今的心境，怕也是跟退休差不多吧。至于享受生活，这件事，她可能还需要适应和学习。

　　何夕说，生活从来都不是用来享受的，生活应该是一种修炼，它总是有着出人意料的关卡，让人猝不及防。譬如，情人节那晚，何夕突然告诉安灿和林一曼，她要和王超离婚。那晚，三个女人相约见面，林一曼在一边耐心开解何夕，可是安灿呢，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处理“家务事”，给不了任何有用的建议。

　　如果说何夕把生活当成修炼，对林一曼来说，生活则是努力寻找答案的过程。但在安灿这里，她还在摸索着往前走，她是个迷迷瞪瞪的新手。

　　……

　　电视台，演播厅内，一干工作人员在奔忙，或调式设备，或组织观众。两盏聚光灯分别照着台上的两张单人沙发，一个知性女主持人已坐进了其中一张，她的目光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有好奇也有期待。他们都在等，等另一张沙发的主人，这一位，才是今天的主角。

　　后台，化妆间通往台前的甬道，灯光昏暗，只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背影正慢慢朝台前走来。依稀可见女人高挑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发，修身套装勾勒出她难言的曼妙。走在她身侧的男人，亦步亦趋，虽只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却足可展现挺拔身姿。

　　“差点以为我又要去找你。”男人带着笑。

　　“怎么可能……”女人低声道，“我只是想挑个最合适的口红色号。”

　　两人立在一侧，透过那扇通往台前的门，可以看到明亮的灯光。那光亮漏到他们的脸上，这才看清他们的真容。他们是任意和林一曼。任意看着林一曼，点点头，这个色号确实很衬她。

　　音乐响起又停下，女主持人的声线很有质感：“这里是《熠冬访谈录》，我是主持人熠冬。我们这档谈话节目，已经开播近十年，这十年里，我对话了无数各领域的精英，但是今天这位嘉宾呢，她的故事似乎更具传奇性，也更有神秘感。2017年底，她的丈夫离世，她接手了丈夫的事业，从那之后，她的身份便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是一家集团公司的总裁。她成长得非常迅速，可以说是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在行业洗牌、公司负面新闻缠身、内部动荡之际，她刚毅果断，下令关闭了旗下数家分公司，撤销了公司差不多半数以上的业务线，将目光聚焦在了在线教育业务上。下面，让我们请出本期嘉宾，商界风云女性，新灿教育总裁林一曼女士！”

　　“该我上场了。”林一曼扭头冲任意笑道。

　　……

　　已入夜，山顶民宿的某间客房内，刚洗完澡的刘瑞正从浴室走出。通往客房露台的门大敞着，山风从那里灌进，一阵凉意向他袭来。他裹紧浴袍，取了条毯子就往露台走。

　　安灿就坐在露台的躺椅上，对着远处凝固的山色和近处晃动的树影。

　　那个动荡的岁末，对安灿来说并不容易，她离开了为之奋斗十一年的新灿教育。十一年了，从小车库到新灿大厦，从籍籍无名到蜚声业界，她奉献了所有能奉献的。甚至，她失去了她的父亲，也失去了一路与她并肩作战的于新。最终，为了新灿教育能够继续发展，她选择了全身而退。有勇气开始，并不算什么，有勇气结束，却是令人钦佩。就好像，有时候“拿起”比“放下”要容易。

　　忙于事业的妻子终于闲适了下来，她有许多的时间来陪伴刘瑞。刚开始那些天，他们相携旅行，或者像正常夫妻般享受着温馨的居家生活，刘瑞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快乐，可是妻子呢？她快乐吗？或许，在她的概念里，这种来自日常生活的快乐，它从来就不是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