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69章 青阳（4）
售楼处里人来人往，一个售楼小姐端着两杯水，款款地走向坐在角落里的那对夫妇。
“买房是大事，二位是得好好看一下我们的认购书。”售楼小姐在一边坐下，露出并不怎么热情的微笑。
事实上，她的确不用耗费太多热情。这次摇号，中签的概率大概是1%。面前这对幸运的夫妇，他们要是不想签合同，后面有的是人在排队。
“就这样吧……”说话的是那位一直沉默的王太太，她说毕，利落地抓过笔，签下她的名字，那两个字颇为潦草，就好像她并不想买这套房子。
王太太身旁的王先生，他的话也不多，只签了字，点头道：“好。”
售楼小姐还保持着她的微笑：“王先生，王太太，我们的认购书已经签好了，接下来的手续……”
“我……”王太太指了指认购书上自己刚签下的名字，“我有名字，我叫何夕。”
何夕走出了售楼处，王超紧跟在她身后。
“你要回公司？”他道，“今天你不是请假了吗？”
“晚上一曼约了我吃饭，我还是先回公司……”何夕觉得没必要跟王超解释这个，又道，“我自己叫车了。”
“何夕，”他顿了顿，“那套老破小顺利出手，首付的钱差不多也筹够了，还能摇到这套房子……我们不容易。”
“你想说什么？”
“换大房子是你的心愿，现在心愿实现了，我希望你能开心起来，就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何夕笑了笑，“原来，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什么样。”
王超还想说话，何夕叫的车便到了，她利落上车。车窗外，夕阳斜照，让这钢筋丛林多了些暖色。而使得钢筋丛林生动着的，则是穿行在其中的行人。
身为冇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除了上大学那四年，何夕就从未离开过它。因父母把大半的爱都给了弟弟，何夕直到婚后才觉着自己有了真正的家。王超对何夕来说，不仅仅是丈夫，更是家人和携手与共的“战友”。她想象过，他们的婚姻生活会面临重重磨难，或是贫穷，或是疾病，或是平淡，或是无趣，可她唯独没想过，他会背叛她。
一切还要从刚刚过去的冬天说起。那夜，何夕发现了王超口袋里的那张珠宝店发票，他买了一条项链。好巧不巧，他火锅店里的美心，她刚刚得到了那么一条项链。他的解释是，火锅店生意有了起色，美心付出很多，也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议。他答应美心，要送她一件生日礼物，让她自己选。是美心自己去买的那条项链，发票纯粹就是拿给他报销的。
当时，何夕已经冷静下来了，如果王超真的和美心有什么，他也不至于傻到开了发票，还把发票揣兜里带回家。另外，美心虽然只是何夕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可这事何夕要真去深究，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再说了，美心这女孩虽没什么真材实料，却是个心气极高的，她曾与何夕聊过她的择偶观，那可是非高富帅不嫁的。所以，王超这一款，她还未必看得上。
如此这般，何夕便只当自己多心，反觉得她对王超不够信任，甚至还有那么点愧疚。那会儿，安灿引咎辞职，正值新灿教育上下大乱，旗下的分公司不是关停就是整顿，公司高层决定断臂求生，将所有资源倾斜到何夕所在的在线教育部。于是乎，何夕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工作耗去了大半。而王超的火锅店呢，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他比何夕还忙。于是，发票这事，就像粘在何夕牙齿上的一小片菜叶，只轻轻将它去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年一月初，火锅店的厨师长老陆有意或无意向何夕透露，说是美心搬出了员工宿舍，老板王超给她另租了个单身公寓。做餐饮的，一般都会解决员工的食宿问题，王超的沸腾火锅店也不例外。他在火锅店附近租下两个三居室当集体宿舍，一个是给男员工的，另外一个属于美心这些女员工。美心因沾亲带故，又升了前厅主管，本就独占着那三居室的一个次卧。为什么要给美心另租公寓？这事，何夕实在想不通。
“这小姑娘可不简单……”老陆的话意味深长，“管着前厅不够，连我后厨的事她都要指手画脚，呐，再这么下去，她连老板都敢管。今天我还就多嘴了，就算她是你们家亲戚，老板也不该这么纵着她。”
何夕提醒了一下王超，王超大怒，说这是他店里的事，和她没关系。王超理由充分，说是美心如今已能帮他撑起这家店，她一个搞管理的，整天跟那几个服务员住在一起，容易没有距离感。再者，这美心又不是别人，是自家亲戚，对她好一点怎么了？美心一听说何夕和王超因为她吵架，她打包了行李，哭哭啼啼地就要回老家。火锅店已经离不开美心了嘛，王超怎么会放人？
何夕心里堵得慌，却无的放矢。那王超一面好言安慰她，一面开始张罗家里置换大房子的事，只让她宽心。行，搞半天，又是她多想了。直到情人节那天，何夕路过火锅店，发现王超和美心都不在店里。
在第六感的驱使下，何夕到了王超给美心租的公寓。果然，那两人正浓情蜜意地吃着午饭，美心穿着件漂亮的围裙，俨然一副贤惠小娇妻的模样。何夕不但低估了美心，更是低估了王超——他的小算盘分明打得脆响，在时间管理方面表现优秀，情人节的午饭陪小情人吃，晚饭回家陪老婆吃，简直无缝连接。看得出来，他并不想离婚，不然也不会张罗着置换房子。他想的无非就是和老婆相安无事，得空了便在美心这边感受激情澎湃。
生活如此狗血，要不是林一曼和安灿陪着，何夕连跳冇江的心都有了。嘴上说“离婚”总是容易，可真到了实施这一步，何夕才发现自己有多软弱，孩子是软肋、多年的夫妻情分是软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想象是软肋，她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软肋”。
王超的认错态度极好，却咬定他和美心还没到干柴烈火那一步，只是干劈情操。情人节次日，他就让美心收拾东西走人了。那美心是何夕的表姨介绍来的，何夕还没来得及跟表姨说明情况，美心倒是恶人先告状，说何夕如何如何容不下她，说她又是如何如何为火锅店卖命。
本是一桩不可外扬家丑，何夕实在气不过，便一五一十跟表姨说了。何夕没想到，表姨一知道，娘家那边的人就全都知道了。何夕的弟媳飞奔而来，表示自己代表何家人来劝何夕，只让她原谅王超，说什么好不容易日子过得好些了，不能便宜别人。
何夕差点就掀桌子了，她告诉弟媳，就算她和王超离了婚，也不会带着儿子回娘家，不劳弟媳操心。末了，何母来了，抱着何夕，娘俩痛哭了一场。就在这个当口，何夕接到通知，那个中签率只有1%的倒挂盘，她和王超摇到了。他们的家快要散了，而他们梦想中的“新家”却在招手。
何夕考虑过马上和王超离婚，然后她再想办法独自买下这套房子。无奈的是，根据最新的限购条例，离异不满3年不算刚需。而何夕和王超当时能有摇号资格，就因为他们是刚需……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更大的讽刺是，何夕今天跟着王超，夫妻俩到售楼处签下了认购书。何夕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她想象中的洒脱无畏的自己，一个是柔柔弱弱的王太太。何夕说，我要离开。王太太却擦了擦眼泪，想想你的孩子，想想这套四居室，留下来吧，还远没到离婚那一步，未来仍然充满希望呢。
希望？何夕想着这个词，走出电梯，径直朝茶水间走去。茶水间里立着个正泡枸杞的男人，他有张何夕熟悉的黑脸。
何夕微微点头，打着招呼：“李组长。”
“你不是请假了吗？”李新良问道。
“事情办好了，还是回公司比较踏实。手上那些工作，今天不干，明天一样得干。”何夕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着冰水，她急需压压火。
李新良摇摇头：“这几天气温是回暖了，不过，冰水还是少喝点吧。”
何夕握住水杯，冷冽感瞬时传递到她的手指：“是啊，回暖了，这个冬天可真够冷的。”
刚刚过去的冬天，它确实很冷。但此时的何夕并不知道，下一个冬天会更冷，那将是一场严寒。
“李组长，我摇到城西的世纪花园了，选了套四居，今天签了认购书，熬了这么多年，我儿子终于能住上大房子了。”何夕像是在跟李新良分享，也像是在对她自己重申。
“那是个万人摇的红盘，祝贺你。”
“有大房子了，却没家了……”她的声音很轻。
但李新良还是听到了，他拿过她手里的水杯，将冰水给倒了，扔了一撮枸杞进去，又冲上热水，低声道：“暖暖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