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81章 梅雨(1)
2013年春天,新灿正式成立。也是在那一年,于新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好像生命中的所有馈赠,在这一刻都被打包妥当,递到了这个年轻人面前,而他所要做的,就只是伸手接过。
太快了,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哪怕是在锣鼓喧天的成立仪式上,他被簇拥着上了台,和他的合伙人并肩而立,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那年他们因为在校外补习班兼职,被学校双双辞退的情形,连彼时的绝望都还无比真实,真实而清晰。而,金钱、权利、欲.望,它们在疯狂加载,同时加载的还有他日渐膨胀的内心。这种膨胀,则让他觉得愈加虚幻。
那可是民办教育机构在国内遍地开花、出现了爆发性增长的2013年,全国大大小小的教育培训机构总数高达几十万家,家庭的教育支出规模已将近万亿。市场像个越做越大的蛋糕,而身处风口的他,毫无疑问是已经起飞的猪。他所到之处,无人不和他谈未来和梦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宛如至理名言。大多数时候,他享受着这一切,可当他安静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他才发现,比起当这头已经起飞的猪,他更愿意站在讲台上教那些孩子解开难题。
他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却又前所未有的羸弱无助。
他不是没有试过求助。
只是那时,妻子刚产下儿子,她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作为丈夫和父亲,在这个家里,他只能用不断输送物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久之后,他的应酬和晚归,都被列入合理。像他这样的男人,仿佛就应该如此,天然的,他们被允许和家庭生活保持距离,他们的首要任务就只有成功,不,是更成功。
而他的合伙人,她以另一种形式抚慰她自己那颗焦灼的心脏,是的,她一定是焦灼的,和他一样。她选择了树立一个更大的目标,将新灿的版图扩张、扩张,再扩张。她挥舞着旗帜,跑在他的前面,告诉他,他们的梦可以做得更大。他不知道那个“更大的梦”到底是什么,只是她要往前,他便不能停下。
这一年的冬天,他去一所北方的高校做演讲。他的行程里,有无数类似的安排,他早已习惯了掌声和鲜花。可就在那一次,他做完激情澎湃的励志演讲,引爆了场内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得到了抱不过来的花束后,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于老师,努力真的就能成功吗?还是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你们这些成功者用来麻痹世人的?”
他侧目去看,一个瘦小的女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她昂着那颗精巧的头颅,眼神里有好奇,更有不惧。
“人就一定得成功吗?不对,我想问的是,我们就必须得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能被认可吗?可要是,世俗的成功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来自世俗的认可,它又有什么意义?”她追问。
他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万红,万紫千红的万红。”
“万红同学,你刚才的几个问题都很有意义,遗憾的是,这场演讲已经结束,而我,还要去赶飞机。”
她似是露出了一丝轻笑:“懂,成功人士嘛,都很忙。赶飞机,自然是个很好的借口。但其实……这些问题,你给不了我答案,对吧?”
“答案,我可以去找,”他犹豫了一下,递过一个本子,“把你的邮箱写下来。”
她接过本子,撕下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可以。你的,请写在这里。”
……
冇城的雨季还是来了。天气预报说,它会比往年持续地更长。
在于新转赠给王开的那家私人会所里,观景包厢内,这个落雨的午后显得特别冗长。雨滴有些无力地敲打在落地窗上,长长短短地蜿蜒着,不知它们最终要抵达何处。
酒,早已倒上;人,早已来齐;故事,也早已抛出了楔子。
“后来呢?”是林一曼在问话,她双腿.交叠,半靠在沙发背上。
“后来……”老刘又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烟雾掩住了他的神色。
……
大约在一年后,2014年的冬天,万红来到了冇城。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已经和于老师通了几十封邮件。虽然,她想要的那些答案他还没能解出,可她的热切,却已和它们无关。因为,她有了新的问题,需要他当面解答。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这份热切,当他来机场接她时,她拥抱住了他。
将万红安顿在酒店后,于新问的老刘:“我该怎么办?”
后座上的老板,年轻、多金、帅气,有异性向他投怀送抱这种事,老刘已经见过好几回,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比万红好看?哪一个他不是断然拒绝?这次他为什么会犯难?
“给她点钱,打发她走?”老刘尝试着给了建议。
于新的声音闷闷的:“她要的不是钱。”
“那除了钱,你还能……”这后半句,就不太好说出口了。
倒是于新自己说了出来:“是,除了钱,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
“没有,我们就是写写邮件,她这次过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老刘像是在问自己:“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要我娶她。”
听了这话,老刘差点没把车开到防护栏上。
“于总,于老弟,”老刘决定倚老卖老,“我问你句实话,你是真的喜欢这姑娘,才这么犯难?”
“我就是喜欢和她说话。”
“说话?噢,就是写信。我估摸着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可见,女人呐,要钱的那种不可怕,最难缠的就是不要钱的。你说你惹她干什么?你要想找人说话,你吱一声,多的是人排着队等着陪你聊天,聊什么都行,只要你愿意。”
“你不懂,和她,我能说真话。”
……
林一曼微咳了两声,老刘把手里的烟掐了。
安灿给他们续了酒,然后沉默着,在林一曼身边坐下。
林一曼握住了安灿的手,转对老刘:“所以,他和那个万红,他们……”
“不是这样的,”老刘摆着手,“没有的事,于总就没想过要和她怎么样。像他说的,他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那时候,其实他就已经得抑郁症了,但他自己没发现。”
“你慢慢讲,别着急。”安灿道。
“我看于总挺犯难的,就告诉他,这事交给我来办,肯定让万红乖乖走人,再也不会缠着他。后面几天,我带着万红,满城溜达了一遍,我跟她说,于总已经结婚了,根本不可能娶她,于总以后再也不会见她,更不会和她通信。这姑娘确实挺倔,她不信,哭哭啼啼地回学校了。于总的态度很坚决,从那之后,再没和她联系过,”老刘说着说着,竟掩面啜泣起来,“可谁能想到,没几个月后,她居然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