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82章 梅雨（2）

　　在万红离开冇城后的这段时间里，于新再未和她联系。有好几次，他打开邮箱，想给她写点什么，却始终没有发送出去。还有好几次，他带着期待打开邮箱，以为会收到她的只言片语，然而，什么也没有。他知道这种期待是可笑的，不但可笑，还可耻。

　　一年时间，46封邮件，两次见面，这就是他和万红之间的全部。他必须承认，他喜欢她饱.满的求知欲，她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他来解答。同时，他不能否认，在某个瞬间，她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他贪恋这样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却因为这份贪恋，他不知不觉将这个女孩引到了一个危险的方向。有天，他删掉了那46封邮件，这个举动是轻点鼠标就能完成的，可他清楚，为了完成它，他到底有多决绝。决绝而自私。

　　本以为，生活会继续如常。直到有天，他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万红手写的诀别书。

　　于新，你或许很快就会把我忘记，但我要你永远都记得：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她在诀别书的第一行里这样写道。

　　……

　　“他要去找她，被我给拦住了，”老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我说，这姑娘要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跟人父母解释，对方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你打算怎么收场？我还说，没准她就是闹着玩的，这姑娘本来就花样百出的。于总还是很担心，于是我给万红打了电话，但她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打算活了，因为，在她割腕前，她把手机之类的个人物品全都一把火给烧了……”

　　老刘再也说不下去。

　　林一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紧盯着窗上蜿蜒的雨滴。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要继续听下去，她甚至后悔，她为什么要追问所谓的真相。这分明不是她想要的真相，可真相并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改变。真相就是真相。

　　一直没说话的王开站了起来：“我来往下说。”

　　“不了，”老刘艰难地摇摇头，“还是我自己来说吧。这是我早就该说的。”

　　……

　　得知妹妹自杀的消息时，万青正在南方某城市电子厂的生产流水线上。这种一成不变的机械化的生活，从万青18岁就开始了，那年，父母先后病逝，留给她的除了债务，还有个比她小六岁的妹妹，没有时间犹豫，她果断退学，跟着同族的堂姐来到南方打工。一晃就是十年，妹妹万红即将大学毕业，这让她枯燥的流水线生活多少有了些期盼。然而，在那个消息到来后，她的期盼，被击落成了满地碎片。

　　万红没有醒来，但是还活着。医生告诉万青，自杀未遂的万红，她变成了一个植物人。万青只在电视里看过植物人，她懵了，然而，让她更懵的是巨额医药费。幸运的是，万红的学校发起了募捐，四面八方的好心人纷至沓来，刘成就是其中之一。

　　刘成告诉万青，他是来这座城市出差的，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万红的事，便迫不及待来到了医院，想为万红做点什么。他还说，他也是苦出身，他也有个在上大学的妹妹，他能够理解万青的心情。这位话有点密的好心人，留下了一笔不菲的捐款。让她诧异而感动的是，一个月后，他又出现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他所在的城市有家托养中心，可以接收万红这样的病人。如果万红进了托养中心，可以得到最专业的照顾，而万青则可以继续工作，他连工作都替她找好了。

　　万青念书时，读到过一句话，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对她而言，刘成无疑就是那扇窗。就这样，万青带着久睡未醒的妹妹，跟着这位仅仅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来到了冇城。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不久之后，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刘成是可靠的。妹妹的病一直没起色，在万青支撑不住想要放弃时，是他在鼓励她，他坚信妹妹一定能够醒来。婚后，她执意要将妹妹从托养中心接回来，她好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答应了。待他们有了孩子，她不过嘟囔了几句，说她想有个真正的家，他便允诺买房。其实，她哪敢奢望买房，这两年，他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妹妹的病上。也许，因为妹妹的病，他还欠下了不少债务。她用“也许”，是因为，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他从不许她过问。而他把钱给了她，她是怎么花的，他也从来都不管。

　　结了婚，有了儿子，妹妹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万青的生活渐渐有了指望。可是，2017年初秋的一天，妹妹突然没有了呼吸。这次，妹妹再也没有醒来的希望了。

　　……

　　安灿看着林一曼，缓缓说道：“你说的，2015年7月起，于新每个月都会给老刘转账，是因为，那时候，老刘已经把万青和万红接到了冇城，并把万红送进了托养中心。那两年，于新一直在努力赎罪，是他给万红找的托养中心，并借着老刘的名义，承担了几乎所有的费用。”

　　“是，万红走后，于总仍然按月给我打钱，他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他心里会舒服一点。他让我仍然把钱转交给万青，我懂他的意思。他走前的一个星期，突然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最想做的事情。我说，等新灿上了市，我这个小股东就发达了，到时候想给万青和儿子买套房。他说，首付的钱他替我出……”老刘低着头，“我实在推不过，想着先收下，以后我慢慢把钱还他。可谁能想到，他后来就出事了。钱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林总……我想过的，想过有天你会问我这事……”

　　“钱？”林一曼转着手里的酒杯，“现在，我们说的已经不再是钱的事了。”

　　“林总，我之前没跟你说实话，除了要为于总保守秘密，这里面也有我的私心。在遇到万青之前，我其实没想过要结婚，可她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女人，就是因为娶了她，我才有了家。要是她知道我欺骗了她，我的这个家，它就得散了，”老刘长叹了口气，“可是安总跟我说，这件事，我只有说出来了，我才能够得到解脱。所以，今天，从这回家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把一切告诉万青。”

　　“够了，真的够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的丈夫他会自杀，他怎么能够就这样离开！”林一曼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