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94章 流金(4)
此时,何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愤怒、不惊惶、不失望、不悲伤,她只是直视着王超,就好像,他们谈的这些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就是一个旁观者。
王超非常笃定地说着:“我已经和美心谈好了。她没别的要求,只想回老家开个小超市,再有辆代步车,车我已经给她买了,开超市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这些,就算是给她的补偿。至于孩子,她会打掉的。她只希望,在这之前,我能多陪陪她。”
何夕这才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到底有多愚蠢。美心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她是想借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步步绑定王超,她怎么可能会把孩子打掉?但是王超,他居然信了。
“老婆,我错了,我这回真的知错了。只要你不和我离婚,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王超又跪下了。
曾几何时,何夕是崇拜这个男人的。她因为没能考进学校当老师,只好暂时到那家公司上班时,她的心里多少带着点不甘。可是,她遇到了当时还是同事的他,随着两人慢慢靠近,他成了她留在公司的理由,也成了她按时上班的动力。他那时还没发胖,不说有多帅,但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加之能言善辩,还爱看点书,在一干男同事里,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何夕喜欢王超的那股子与众不同,也欣赏他的清高。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今天在她面前下跪了两次。她并不觉得心疼,只感到深深的遗憾,这样的遗憾,是为着她自己,也是为着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写下来。”何夕推过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
王超问道:“写什么?”
“你们俩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那孩子又是怎么来的,全都写下来。对了,你转给她的钱,包括买车时的转账记录,这些,也全部截图给我。”
“你这是……”
“你不是说你错了吗?你不是说你做什么都可以吗?我现在只要这个,要你的一份悔过书,”她拿笔敲了敲桌子,“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
……
刘瑞是在那个小破车库里找到安灿的,她就蹲在墙角,又变成了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上一回她这样,还是于新出事时。
“我们能聊聊吗?”他走过去,蹲到她身旁,“到底出什么事了?”
“基金会以前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有些复杂,不是三两句话能跟你说清楚的……”她道,“那时候,我太想当然,也太自以为是了。”
“放轻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怎么放轻松?新项目已经启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安灿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
刘瑞慢慢走到安灿面前:“先去吃点东西,好吗?”
她对上他的视线,问道:“你不累吗?刘瑞。”
他只笑笑,没有说话。
“你妈说的对,我们结婚这么多年,都是你在为我付出,我好像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她继续道。
“原来是我妈在挑拨离间。”他半开玩笑。
“有些事,你没跟我提过,但我都知道。我爸出车祸那年,你本来有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可是你放弃了。前年,你本来可以和我离婚的,那样的话,你就可以重新选择伴侣,选一个……”
“你问我累不累,”刘瑞打断安灿的话,“是挺累的。医院里每天都很忙,而且我的工作压力也很大。但这段时间,你过得并不比我轻松。张姐总说,她从没见过我对你发过脾气。安灿,我不是没有脾气的。就刚刚在家里,你莫名其妙地说,你欠我的越多,我就越享受,我听了这个,心里很不舒服。这句话,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亏欠,你早就已经离开我了?”
“刘瑞,我……”
“好,亏欠是吧,那你打算怎么还?别别扭扭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完这辈子?没准你会为我生一个孩子,像某种补偿,更像某种天大的恩赐和施舍?是这样吗?假如你是这么想的,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那你不为什么不离开?”
刘瑞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微微的泪光,他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们结婚后没多久,我就发现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你有你的世界,你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也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我想过放弃,想过很多次。有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你知道吗?你离开新灿后,我虽然为你觉得可惜,但我心里有那么一丝庆幸。那就是你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停下来让我看看你需要的是什么,而我又能给你什么。很显然,我又搞砸了。我做的这一切,只换来你这句‘为什么不离开’。安灿,这句话你怎么问得出口?我为什么不离开?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你要是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行,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不离开,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放弃。听清楚了吗?听懂了吗?”
安灿迟疑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项目启动仪式那天晚上,其实我去医院了,想要接你回家。那晚,我看到你和洁瑞在一起,你们有说有笑,我很久没见你那样笑了。我给不了你这样的笑容,洁瑞可以。”
“然后呢?”
“如果我们分开,你应该可以活得轻松一些。”
“你确实太自以为是了……”他看着她,“怎么,你要开始安排我的人生了?”
“你可以对我坦诚的,我能接受。”
“坦诚什么?我是和她见过面,她来医院找我,是来道别的,她要去国外定居了。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有她未婚夫陪着。”
“未婚夫?”
“就在上个月,她订婚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没有必要,这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我笑得那么开心,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想要的未来里,并没有洁瑞或者别的女人,只有你安灿。我对你付出也好,牺牲也罢,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不是要拿这些把你绑在身边的,更不求你有什么回报。我只希望你能感受得到,你能对我们的未来有那么一点信心,现在看来,我也自以为是了。”他说着,便笑了笑,迈步离去,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车库门口。
月色清朗,墨蓝色的天空一派澄澈。车库对面的楼栋,那些本亮着灯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暗灭,仿佛一切都将重归宁静。安灿轻轻笑了两声,她不知自己在笑什么。然后,她回头看着昏黄灯光下的车库,那曾被刷得粉白的墙壁早已分辨不出颜色,早已斑驳不堪。她走进去关掉灯,又走出来,将卷闸门狠狠地拉了下来。随着卷闸门的落地,空气中荡起了无数微小的尘。
……
入户电梯门开了,安灿径直入内,看到了穿着睡裙的林一曼。
“巧了,”林一曼带着安灿越过玄关,一指客厅,“何夕也在我这,她刚到。你们俩这是约好的?”
“她怎么了?”
林一曼止步,打量着安灿:“还是你看起来比较让人担心。”
“我没事,就是路过,想上来看看你。”
“来吧,今晚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林一曼慢慢往里走着,“孩子们跟爷爷奶奶回老家了,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我还给阿姨们放了假。我从没觉得这么自在过,就像是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长假。”
“那你想干什么呢?”
安灿这话倒是把林一曼问住了,林一曼笑道:“还没想好。”
林一曼话音刚落,本半靠在沙发上的何夕站了起来,她望向两位老友:“恭喜我,我要离婚了。”
安灿诧异地看了看林一曼,林一曼双手一摊,表示她也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