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12章 白藏（2）

　　三天前，裴娜从北郊的民宿搬到了这家新开不久的高档酒店。她回国以来，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安灿，另一个是李新良。今晚，她接到安灿的电话，安灿说半小时后会到，同来的还有如今坐在新灿头把交椅上的林一曼。半小时而已，和过去那漫长的四年相比，只算须臾。四年前，沈芳如入狱。这四年里的每分每秒，裴娜想着的就只有一件事，她要找到那个陷害沈芳如的人。

　　不过，她们的故事应该从哪说起呢？

　　那年裴娜还是一个大二的学生，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却也因此成为了被一众同学排挤的对象。她自认不是软弱的人，可她的对抗却换来更冷漠也更残酷的霸凌。就拿她住的宿舍来说，她的床铺永远都不会干净，不是堆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垃圾，就是被不明液体弄得湿漉漉。她不懂他们的恶意到底来自哪，但她明白，被霸凌的这个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而她，只是不太幸运的哪一个。

　　裴娜试过找辅导员和班主任求助，他们虽已尽力，但她的处境却并未得到太多改善。为了摆脱这些，她申请搬出宿舍，在学校周边租了房子，自此，她变得更加独来独往。消解着她的孤独的，除了学习和阅读，就剩那台电脑了。互联网让她看到更大的世界，也认识了很多素未谋面的网友。在这些网友里，与她最为知心的就是身处冇城的沈芳如。

　　沈芳如比裴娜小两岁，当时高中刚毕业的她在一家服装店打工。其实，沈芳如参加高考了，成绩并不差，却因家境等原因，与大学生活无缘。她倒不觉得上不了大学是遗憾，在他们村，她的那些小伙伴们大多如此。

　　如果不是网络，两个女孩的人生本无交集。在沈芳如入狱的这四年里，裴娜想过无数次，要是她们从未相识，如今的沈芳如应该过着平淡却平静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未必不是一种幸福。她们相识后不久，在裴娜的鼓励下，沈芳如报考了电大，还准备考会计从业资格证。因为裴娜，沈芳如这才知道，在她的面前还有更美好的未来。如果说，天真的沈芳如是照进裴娜晦暗生活的那道光，那善良的裴娜则给了沈芳如改变命运的希望。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冇城。

　　沈芳如喜欢冇城，她觉得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裴娜便和沈芳如约定，有天她们将会一起在冇城生活。当两人笑着拉勾时，虽没再说别的，却都明白，她们之间的感情已不仅仅是网友，也不仅仅是朋友。一开始，裴娜并不清楚这种感情是什么，沈芳如亦然，唯一了然的是，她们已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裴娜研究生毕业时，沈芳如也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当裴娜告诉家人，她要到冇城找工作时，家人都很费解。但是，更让他们费解的是，女儿似乎从未谈过恋爱，只要一聊起谈婚论嫁这件事，她就很排斥。很快，裴娜和沈芳如的秘密便被母亲发现，母亲勃然大怒。沈芳如那边也不顺利，父母只想让她回老家嫁人，好收取一份丰厚的彩礼。可是，两个女孩有着自己的坚持，为了这种坚持，她们和家人断绝了往来。所以，当她们来到冇城，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时，除了彼此，她们几乎一无所有。

　　当然，对裴娜来说，找一份满意的工作并不难。这座蓬勃着的城市，对裴娜这样的高学历人才总是敞开大门欢迎的。但是，只拿着电大文凭和会计从业资格证的沈芳如，她想找到合适的工作却不容易。

　　与此同时，打听到裴娜现状的裴母，她到底心疼女儿，辗转托了老乡，请对方关照裴娜。于是，老乡江振海叔叔就这样出现在了裴娜面前，他不但替裴娜在新灿安排了工作，附带着，还将沈芳如弄进了新灿。两个女孩是如此信任江叔叔，视他为贵人。回想起来，那是裴娜和沈芳如最快乐的时光。或许，正是因为太过快乐，让原本冰雪聪明的裴娜忘记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裴娜和沈芳如眼里，江振海不但是她们值得信任的人，他身上更有令她们钦佩的品质。江振海赤手空拳来到冇城，从一个小小的会计做起，如今成为了偌大的新灿集团的董事和财务总监，必是比常人优秀，也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刚入职新灿的沈芳如是把江振海当偶像的。江振海对两个女孩自是非常照顾，尤其是工作上，他给了她们诸多指点，让她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只是，江振海也有他的苦恼。他既没有光鲜的履历，也不像陈启明、王开，他们在进入新灿之前已经有了不错的事业基础，而他江振海，能拿出来说的，无非就是他来得比他们早，在于新和安灿创业初期，他就跟着他们了。但要说早，薛燕来得更早，她可是和两位创始人拜过把子的。为了跟上新灿前进的步伐，江振海确实每分每秒都在努力，可要光凭能力，比他有能力的多得是，以新灿如今的局面，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财务总监。新灿大厦刚落成时，安灿就曾提议，要将江振海换掉，她认为他不再是那个岗位上最合适的人选。好在，于新是个念旧的人。

　　裴娜这才明白，江振海的谨小慎微来自何处，因为在他看来，他是随时可能会被替换的那个人。江振海告诉裴娜，在新灿，每个人身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比如，陈启明的身边有薛燕，薛燕的背后则是于新，而以安灿为首的那个派系，则聚拢了一群年轻人。这两股势力，一股代表着保守，一股代表着创新。他江振海不属于任何一派，所以，被孤立的他需要强有力的臂膀。他在新灿的处境，让裴娜想起了她曾被排挤的大学生活。

　　江振海希望裴娜能够成为他的臂膀。初入职场的裴娜，她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在新灿，她成为他臂膀的同时，他也是她的依靠，她是如此相信他。何况，他让裴娜做的并不多，或者说，他无非是在于新身边安插了一个耳目。直到……

　　这时，门铃声将裴娜从回忆拉进现实，她开了门，安灿带着林一曼走了进来。

　　林一曼终于见到了裴娜。每个成年人的脸上都有张面具，既是掩饰，也是自保。面前的裴娜，不但是林一曼的前助理，也曾是于新的助理，但是，林一曼好像并不了解她，或者说，林一曼所了解的只是她想让林一曼了解的。

　　裴娜离职之前，曾跟林一曼说过，她说，她在新灿见过太多人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些是不能看的、不能听的、不能言的，她还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些话，只有在离开新灿之后才能告诉林一曼。遗憾的是，那时，林一曼正为风雨飘摇的新灿而忧虑，并未追问裴娜。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林一曼追问了，裴娜也未必会说。当然，对裴娜而言，打破缄默，既要看时机，也要看人——也就是说，比起林一曼，裴娜更信任的人是安灿。哪怕，裴娜曾经是林一曼的助理。

　　“抱歉，林总……”裴娜看向安灿身后的林一曼。

　　抱歉？于新离世，林一曼初到新灿之时，她觉着全世界都对不住她，都欠她一句抱歉。可是，如今的她总算明白，自己要的那些个“抱歉”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情绪化是无用的，那会让她像个弱者。或者说，曾经的她就是个弱者。

　　“我们聊聊？”林一曼笑对裴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