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13章 白藏（3）

　　尾岛位于冇江下游，这里原本籍籍无名，是被遗忘的所在，直到前两年，一位颇有情怀的老板，倾尽全副身家，在这建了个度假村，此地才为人知晓。不过，比起尾岛本身，老板和他的故事反而更出名些。据说，他是在原来的行业做得风生水起时，突然决定全身而退，携家带口来到了尾岛。大概，对他来说，度假村是副业，安度余生才是主业。

　　度假村规模不算大，吃喝玩乐倒是一条龙，还极有格调，只可惜老板的心思并不在经营上，所以，哪怕是国庆假期，游人仍然寥寥。当然，他自己未必觉着可惜。无非是，有的人选择继续奔走，而有的人想要暂时停下脚步。时代洪.流里，有已经上船的，也有急着上船的，还有一小部分，像老板那样，找了个小岛靠岸的。拿起什么，又放下什么，都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如此而已。

　　于新，也只是做出了他的选择……

　　“林总，都安排好了，现在可以去餐厅了。”任意打断了林一曼的思绪。

　　林一曼正背对着任意，坐在套房阳台的一张休闲躺椅上，她手里捧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阳台的视野很好，淡绯红的夕阳映着江水，水天一色，波光粼粼。

　　她问道：“人都到齐了？”

　　“都到齐了。”

　　今明两天，新灿的一些老员工们都会聚集在尾岛度假村，算是一次团建，这不过，总裁林一曼意不在此。

　　……

　　夜幕降临，江面有艘小游艇正破浪而来，安灿和裴娜就在游艇上。她们也是去尾岛，但不是为着参加什么团建，何况，她们早已不是新灿的员工。

　　冇江两岸华灯初上，满目尽是璀璨。游艇开得很快，那些璀璨也便稍纵即逝，随着快到江下游的尾岛，就只余星点灯光。城市的触角还未完全延伸到这，是一处清寂的留白。虽不知这处留白何时会被抹上各色油彩，但它如今还在，就算是一桩幸事。城的繁华是需要用清寂来映衬的，如果处处皆繁华，繁华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裴娜看向坐在她身侧的安灿，刚到新灿时，她并不喜欢这位女上司。安灿就像这座热烈的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壮志，激进而亢.奋。那时，新灿流传着不少关于安灿的故事，在她的追随者眼里，她极富魅力和感召力，但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个杀伐决断的女魔头。

　　好几次，裴娜无意间听到安灿和于新在争执，每一次，都是于新败下阵来。有回因为人事上的问题，安灿拍了于新的桌子，之后拂袖而去，将刚入职不久的裴娜吓了个不知所措。

　　“客观来说，她的对的，是吧？”于新问裴娜。

　　未等裴娜回答，于新又道：“我知道她是对的，我也知道不能姑息养奸，可是，好些事并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界定。”

　　“但你是总裁，安总她不应该……”

　　“不应该和我叫板？”于新笑了，“你待的时间长了，就会明白，如果她不这样，我们新灿早就完了。当然，如果我总是由着她，那也不行。我和她，既是互相牵制，也在互相妥协。”

　　于新说着，压低了声音，像在自语：“当初因为我们是朋友，才做了合伙人，可做了合伙人之后，才发现……现在的我们大概是回不到以前了吧。”

　　确如于新所言，如果管理者都跟他一样，新灿已经倒闭一百次了，渐渐地，裴娜也就领悟了他的那番话，对安灿也有了新的了解。于新突然离世，噩耗骤然降临，要不是安灿处事果断，新灿定会大乱。也只这个人人忌惮的女魔头，才能压得住阵脚。

　　相比之下，于新是温和而仁慈的，他待人素来亲厚。在裴娜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哪怕她曾是个冒冒失失的新员工。就在他自杀的前两天，他还和她有过一次谈话，不经意地揭穿了她当年入职的目的——她是江振海的眼线。她惊慌失措地立在他的面前，他却说，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两天后，就在她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时，他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而他选择离开，正是因为他的无所不知。

　　“这件事解决之后，你真的不准备回新灿吗？”小游艇上，裴娜问向正有些出神的安灿。

　　安灿将远眺江面的目光收回，转对裴娜：“不了，离开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你打算回归家庭了？”

　　“有些事，不是打算就可以的。”

　　“我没听明白。”

　　“怎么说呢，我和刘瑞，我们准备离婚了。”

　　“那你不是……”裴娜吞回了后半句话。

　　“一无所有？孤家寡人？是的吧，是的……”安灿站起来，看向不远处的尾岛，“我当初往前跑的时候，也没奢望有人会在原地等我回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我以为自己是能够接受的，毕竟，这个设定一开始就是这样。但是，我好像不太能接受。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站在那等我呢？”

　　“安总，其实……”

　　“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早就不是什么安总了。”

　　“安姐，于总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你。我相信他的判断，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

　　“你不懂，我就是太相信自己了。”

　　裴娜一时语塞：“安姐……”

　　安灿沉默了一会儿，继而问道：“该靠岸了吧？”

　　“嗯，前边就是尾岛。林总刚发了消息过来，一切准备就绪。”

　　……

　　今晚，林一曼喝了不少酒，她挨个给老员工们敬酒，听着他们诉说他们各自和于新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于新离开后，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活在回忆里的人总是完美的，在别人的回忆里于新是这样，在林一曼的回忆里于新也是这样。

　　“于总是个好人啊，要是他还在……”他们说。

　　是啊，要是他还在……

　　要是他还在，她或许会将精力从孩子们身上挪出来点，她会花时间多陪陪他，哪怕只是相对无言。她会带他来这个小岛，告诉他，人生有很多很多的选择，不一定要走那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们可以像度假村的老板一家那样，半隐居在此，远离他不能承受的喧嚣。她还会告诉他，没有瑜伽课、插花课、艺术鉴赏课，没有那些太太团的姐妹，没有精致的下午茶，没有奢侈品，她也能够好好活着。要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时，他们本就身无长物。

　　“让林总给我们说几句？”陈启明笑着看向众人。

　　掌声很热烈，掌声中，林一曼徐徐站起，她也是笑着的：“在座的除了新灿的老员工，就是新灿的高层，说起来你们可能比我都了解新灿。我不想给你们画饼，我画了，你们也不一定会相信。毕竟，我刚来新灿那会儿，还是个躲在杂物间里哭鼻子的窝囊总裁，别说是你们了，就是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能撑到今天。一句话，感谢大家。我还年轻，资历尚浅，难免有考虑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担待。陈总上次提醒我，说我得信任大家，尤其是董事会的几位元老，不能有了新人忘旧人……”

　　陈启明忙道：“林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总提醒得很及时。可我也有冤要伸，借着酒劲，我要说，如果连你们几个我都信不过，我还能相信谁？这杯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陈启明忙给江振海、王开等人使眼色，那几个人齐刷刷站起，将杯中酒都饮了。比起光鲜的陈、王等人，江振海就是一道黯淡的影子。一直以来，他都像此刻般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平庸而木讷，似乎不参与任何争斗，天生就逆来顺受，平静地接受着新灿的所有变故。可他忘记了，正是这种黯淡将他从一众光鲜里拔了出来，让他无处躲藏。

　　“这一杯……”林一曼给自己倒了杯酒，“单独敬江总。印象里，咱俩好像还没这么喝过？”

　　“是……”那江振海定定看着林一曼，“谢谢林总。”

　　“于新就那样撒撒手，把新灿托付给了我们，我林一曼自问还算对得起他，料想江总也是这样，江总也是对得起于新的。”林一曼举着杯子，走到江振海身边。

　　“我只是尽力而为。”

　　“那就……谢谢你的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