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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16章 玄冬(1)

  2019年12月31日,这座北方的小城早已入冬,冰天雪地的夜,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对年轻男女相互依偎着,两人循着不远处的灯火辉煌,穿进了城内最热闹的街。仿佛有着无穷精力的年轻人们,入夜后,总喜欢来这。何况今晚是跨年,仪式感不可缺少。

  街上的酒吧都挂了花花绿绿的灯牌,有好几家灯牌上的字,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哪是哪。不过,这并不重要。这对男女随便选了家酒吧,人气、酒气、暖气扑面而来,女孩急不可耐地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

  “再请一轮!再请一轮!”酒吧里,有人在高声说着,也有人在附和。

  女孩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色修身连衣裙的女人上了酒吧中间的小舞台,那女人不知从谁手上夺过一支麦克风,那麦克风离音箱太近了,瞬时发出刺耳的鸣叫。

  “这谁啊?”女孩问同行的男孩。

  男孩笑道:“刚小方他们不是发微.信给我了嘛,说这女的,在这喝一晚上了,出手特别大方。要不,我也不会带你来蹭酒不是?反正,瞧着不像本地人。人傻钱多呗,要么,就是受了什么情伤?”

  女孩抬眼望去,台上的女人约莫三四十岁,即便是在闪瞎眼的灯光下,仍能清晰分辨出她深刻的五官。她很美。这么美,又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受伤?大概,她只会让别人受伤吧。

  “你小算盘打得可以啊,带我来这跨年,”女孩就近找地方坐下,“一杯酒,我自己也是喝得起的。”

  “过日子,不就是要精打细算嘛。”男孩倒是不觉着尴尬。

  “我……”台上的女人拍了拍麦克风,笑道,“我今天特别高兴,那就再请一轮!”

  女人说毕,在掌声和欢呼声的雷动里,甩甩手就下了台。她一下台,就有不少人拿着酒杯要和她喝,她来者不拒,很是洒脱。看样子,这帮人不将她灌醉是不会罢休的。等等,她应该已经醉了吧?

  女孩抛下男孩,走过去,扒拉开那堆劝酒的人,抓过女人的手:“喂,你跟我过来!”

  “不是,你谁啊?你哪位啊?”有人看着女孩。

  “我啊,我是你爸爸!”女孩瞪着大眼睛,“滚开!”

  女孩拉拽着女人,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卡座,摁着她坐下。那男孩小跑着过来,一头雾水。

  “我就是看不惯,占便宜没个完了是吧?到底还要喝几轮啊?真以为人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女孩叨叨个没完,很是古道热肠,“别杵着了,去找杯热茶,给她醒醒酒。”

  “咱俩这是约会来了,还是当活雷锋来了?至于么?”男孩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往吧台方向去了,“好好好,热茶,我这就去给你弄。”

  男孩一走,本迷离着醉眼沉默着的女人突然笑出了声:“妹妹,我还行,不算醉。”

  “漂亮、有钱、海量,好,是我打扰了。”女孩没好气道。

  “还是得谢谢你,”女人伸出一只手,“我叫安灿,你呢?”

  女孩握了握那只手:“看来你是真的没醉,我啊,珊子。珊瑚的珊。”

  “灿烂的灿。”

  “是挺灿烂的,”珊子乐了,“外地来的吧?我跟你说,就这帮人里,可没几个好人。早点回酒店去吧。”

  “我看着挺好的,起码真实。我没年轻过,特别想知道年轻人到底都是怎么生活的。”

  “没年轻过?谁都年轻过!”

  安灿看着珊子:“我的意思是,我年轻的时候过得不那么精彩。”

  “是体验生活来了吧?写小说的?不像啊。演员?也不像,你这条件,嗯,离女明星总归还是差一点。”

  安灿笑出了声:“你的条件倒是不错。”

  “真的?”

  “当然是真的,咱俩素昧平生,我没必要恭维你。哎,”安灿指指还在吧台问人要热茶的男孩,“你男朋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先处处看呗。别看他长得不错,但他这脑子……”珊子沉凝,“不过,我也笨笨的,不是什么聪明蛋。我和他,谁也别嫌弃谁。”

  安灿已经有些欣赏身边这个热心、耿直、坦率的女孩了。安灿这一路,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市,倒不是为着看什么风景,她只一门心思喜欢钻到年轻人多的地方,不为什么,就为着她没这么生活过,看看别人的生活也是好的。想想她的走出校园后的青春,不是在发招生传单,就是在发招生传单的路上。噢,还有那些苦熬着做PPT的夜晚,那些争论不休的会议,那些遭受过的冷眼冷语,那些吃不完的闭门羹……

  “姐姐,”珊子轻撞了下安灿的肩膀,“我不知道你年轻时是怎么过的,但是吧,如果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能够像你这样,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我这样?我这样可不太好。”

  “怎么不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不碍着别人,只要不违法乱纪,怎么活都是好的。你就是太贪心,你看啊,你羡慕我们这些人,我们还羡慕你呢。我就特别讨厌那些教别人怎么生活的家伙,就那种毒鸡汤的文章和短视频,呵,他们自己都没活明白呢。”

  “怎么才叫活明白?”

  “你问我?”珊子皱着眉,倒是非常认真地想了想,“为什么要活得那么明白?要都活明白了,还有什么意思?你买过福袋吗?拆福袋前要知道里面有什么,还拆个屁呀。”

  “珊子,”安灿顿了顿,“你一点都不笨。”

  “是吧?”珊子挺得意的,“有大智若愚那味了?”

  “绝对有,“安灿说着,站了起来,“我去买单,买完单回酒店。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不再聊会儿?那傻狗子还没把热茶端来呢!”

  “不啦,明天啊,我还要去见一个朋友。”

  “嚯,原来你在这有朋友,”珊子也站起,重重拍了下安灿的肩膀,“行,那我放心啦。”

  “10……9……8……7……”酒吧内,众人在高呼。

  安灿微笑着:“新年快乐!珊子。”

  珊子雀跃,跟着众人呐喊:“2……1!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

  下了一夜的雪,刘成用雪铲把门边的积雪给清了,才拉起那道卷闸门。进了门,开灯、理货、打开收银机、摆好收款码的小牌,再泡了浓茶,便慢悠悠地点起香烟,开启了小超市又一天的营业。

  “老刘,过得还不错?”安灿掀开那道厚重的挡风帘,笑着走了进来。

  刘成惊得手里的香烟都快掉了,他立马掐了烟,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安总,你怎么来了?”

  刘成从新灿离职后,便追随着万青,来到了这座北方小城。这家小超市虽然只是小买卖,倒也每天都有流水,过过小日子总归是没问题的。他想过会遇到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但万没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安灿。不对,不算遇到,看她那样,是专程来找他的?

  安灿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刘成一家三口的合影,她点点头:“万青到底还是原谅你了。”

  “滴水穿石嘛。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每天变着法子出现在她跟前。她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都是命。万红有万红的命中注定,我们也有我们的命中注定。你和林总,你们都好吧?”刘成泡了杯茶给安灿。

  安灿将那杯热茶捂在手里:“好,我们都很好。”

  不知怎么,刘成浑浊的眼里突然就有了泪花,他仰仰头,不想让自己难堪,更不想让安灿难堪。安灿愣了一下,将柜台上的纸巾盒推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安总,我只是想起了于总。他是个好人,可好人总是……”

  “是啊,他是个好人。一个活得太明白了的好人。老刘,”安灿看着墙上的那张全家福,“于新做过不少好事,你和万青能在一起,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那是当然……”刘成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这句话我听着有点耳熟,噢,于总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他把你交给刘医生,他做了件大好事。”

  “刘瑞是我自己选的,和他可没关系。”

  “是是,你看我……”

  安灿喝了口茶:“他还说什么了?”

  “这……”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的事,我们几个人的事,怕是没有你不知道的。说吧。”

  “他说他猜到你会和刘医生结婚,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不太放心,但是刘医生,他放心。他还说,他放心了,也就能放下了。”

  “嗯……”一道热泪从安灿的左脸颊滑落,“我知道的,其实我和他,我们早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