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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17章 玄冬(2)

  城市是一台运作精密的机器,坐落在城市里的大大小小的机构,它们又是分工不同的小机器。所以,冇城还是那个冇城,新灿还是那个新灿,来来去去的人也好,兜兜转转的事也罢,机器总是照常运转。

  江振海出事之后,新灿很快就恢复了宁静,宁静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外乎,就是新灿大厦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换了些新鲜的血液,而这些面孔和血液,会飞快融入这台机器,继续着它未完成的使命。这是规律,规律是客观的,规律是欠缺了一点人情味的。

  林一曼是那个试图在规律里寻摸一点人情味的管理者。所以,新灿的员工,和江振海有牵扯的,只要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的,问题不严重的,她都愿意网开一面,绝不上纲上线,也绝不打倒一大片。

  这件事,让新灿上下都看到了林一曼的能力和魄力,更看到了她和于新、安灿不一样的处事风格。于新宽厚有余,威严不足,安灿只讲原则,手腕强硬,林一曼呢,更像是介于他们二者之间的存在。对这个阶段的新灿来说,她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掌舵人。

  此时,会议室里,一场关于新灿下一阶段规划的会议已经结束,在座的皆是董事。散会后,众人正准备离去,只见那陈启明扬扬手,看起来,他还有话要说。

  “都先别急着走,”那陈启明笑了笑,“趁着你们都在,我宣布个事。我是在这栋楼落成那天来的新灿,也就是在那天,我答应过于总,我要在新灿干到干不动为止。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陈总?”王开打断陈启明的话。

  陈启明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长话短说,我该回家养老了。想说的就是这事,好啦,说完了。嗯,说出这些话,比我原先想得要容易。往后,新灿就靠你们了。噢,还有一句,林总算是我诓骗到新灿来的,我可能做错过很多事,但这件事,我做对了。你们谁要是在这件事上挑我的错处,我不同意。”

  林一曼沉默片刻,将目光转对王开,冲他点了点头,他心领神会,带着其他几个董事走出了会议室。

  “没什么是我不能说的,也没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陈启明面有愠色。

  林一曼低了低头:“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一曼,”陈启明虽然总是倚老卖老,但他很少这么叫林一曼,“我已经跟不上趟了。新灿有你,还有王开、杨奇、来聪这些得力的人,我留着,只会是个阻碍。”

  “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是事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新灿能撑下来,不容易,我这个老家伙,也该挪出位置来了。这件事你怕是做不了决定,我来帮你做决定。别心软。你站的高度不一样了,就应该看得比别人都远。毕竟,你得领着这帮人往前走呢。我总是说,要求稳,要稳中求进,你也好,新灿也好,都蛰伏得够久的了,也该露露锋芒了,放手去干吧。”

  “真的决定好了?”林一曼抬头看向陈启明。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陈启明呼出一口长气,像是终于轻松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当初是我把你弄到这来,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觉得你好糊弄,好摆布,像你以前说的那样,你就是新灿的吉祥物。我那么做,有私心,权、钱、地位,我这个俗人怎么可能不想要。可这私心里也是有公心的,我担心安灿接任总裁,担心她会让新灿万劫不复,她太好强了,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不过,我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林一曼真能坐得这么稳当,真的能胜任。我很挫败啊,一曼,但是,我又很欣慰。”

  “人总是复杂的。”

  “是,人总是复杂的,所以像于新和安灿那么纯粹的人,他们在初创时能成功,却没有能力守住这份家业。他们俩呐,他们俩……”陈启明有些哽咽,“我陈启明人前人后演了大半辈子的戏,自以为比别人多一些经营算计,自以为高明,自以为能看透最复杂的人心,可是这二位,他们是把心剖出来,摆到桌面上给所有人看的,能够和他们共事这么一场,我也算是圆满了。”

  “创业,是简单的两个字,白手起家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我比谁都了解,他们为此付出了什么。陈总,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守住新灿的,不仅仅是为了他们。”

  “好啊,好,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时间不早了,你走吧,我再坐会儿。”陈启明似乎在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林一曼站起来,走了两步,却又回头:“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一声,燕姐要走了,还是去陪女儿,明天的飞机。”

  “这件事啊,这事我知道,前几天……我和她见过一面。”

  林一曼有些诧异。

  陈启明再道:“就是老朋友,见个面,喝杯茶。我要离开新灿,她是第一个知道的。她说挺好的,年纪大了,也是时候享受享受生活了。她还说,她要结婚了,对方和她一样,也是在国外陪孩子读书的,嗯,是挺合适的,对吧?”

  “那个人我见过一面,丧偶很多年了,为人不错,对燕姐很照顾。在他们这个岁数,还能够遇到相互扶持着走下去的另一半,很幸运,也很幸福。”

  “你曾经和我说过,说我欠她一个道歉,那天,我向她道歉了。”

  “都过去了,都能过去的。”

  “一曼,演戏,也有假戏真做的时候……”陈启明摩挲着反扣在会议桌上的手机,“那时,我不全是为了利用她……但是这话,你知道就好,就别告诉她了吧。我这么做,你应该能懂?”

  林一曼点点头,旋即,离开了会议室。她独自走过长长的过道,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脸上却是不喜不悲。两边的办公室,有的都还亮着灯,灯下那些面孔,有她熟悉的,更多的,则是她还不熟悉的。过道尽头,是她的办公室,那里曾经属于她的亡夫。她推开略有些沉重的门,径直而入,坐上了早已属于她的那把椅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了,可对新灿而言,大概,一切都没有变吧。没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