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18章 玄冬(3)
北方那座小城是安灿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待她回冇城时,已是2020年1月初。何夕是在火车站接到的安灿,乍一看,何夕差点没认出她来,她黑了,也瘦了,一身的背包客装束,风尘仆仆,但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
两人上了何夕的车,安灿分享着她一路的见闻,听得何夕心里直痒痒。
“最近我要好好做攻略,等过完年,就带着我妈出去玩。你觉得自驾游怎么样?我要不要买辆小房车?”安灿喋喋不休,“路上我遇到不少玩房车的,有年轻人,也有退了休的老两口,特别有意思……”
“哎哎哎,”何夕打断安灿,“你现在是逍遥自在了,但请考虑一下我这个上班狗的心情,行不行?”
“很忙?”
“倒也还好,就是……”何夕笑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啊,升职了,见习主管。和一曼没关系啊,我靠的是自己的实力。”
“这个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对了,公司那边都还好?”
“和沃克合作的那个项目挺顺利的,我们自己开发的新课程也很受欢迎,总的来说,四个字,欣欣向荣。噢,本来一曼要一起来接你的,都准备出发了,临时又有急事要处理,所以……”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不用来接我的。”
“那怎么行,这回要是见不到你,下回你又出去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一曼说了,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个饭,然后……”何夕还在说着话,她的手机响了,手里是连着车载蓝牙的,中控的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是刘瑞。
“是刘医生啊……”何夕看了安灿一眼,“要接吗?”
“他不知道我回来,应该不是找我的,接吧。”
刘瑞的这通电话,果然不是来打探安灿行踪的,说是王超进了急诊。
“急诊那边说,有几个人把王超送来,他们说他是从楼上摔下来的,交了点钱,然后就都着急忙慌走了。送进来得有半天了,也不见有人来看他,更别说陪护了。他身上没有证件,也没有手机,要不是刚好被我撞见了,都不知道该联系谁。他毕竟是乐乐的爸爸,”刘瑞道,“要不然,你帮忙联系一下他的家人朋友什么的?”
何夕愣了半晌,问着:“他……现在怎么样?很严重?”
“颈部、腰部、腿部都有骨折,再有些外伤,目前还昏迷着,你放心,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看这样,至少得养上个一年半载的。”
“行,我联系一下他父母。谢谢你啊,刘医生。”
“那个,安灿……”刘瑞似乎顿了顿,“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一定知道,知道了你也不一定会说。就这样吧,到医院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都在的。”
何夕正要回话,那头已经把电话挂断。
“你们就这样了啊?”何夕问安灿,“这段时间就一直没联系过?互相之间,连个微.信都没发过?”
“嗯。”安灿闷声。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开车,直接去医院。到了医院,我自己打个车回家。”
“去医院?我为什么要去医院?”何夕堵着气,“我最多也就是给他父母打个电话。”
“我还不知道你?像刘瑞说的那样,王超毕竟是乐乐的爸爸,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你就不想去看看?夫妻一场……”
“有意思,到我这,你讲起道理来,就是夫妻一场,”何夕半开玩笑,“我和他可是离了婚的。倒是你和刘医生,你们是夫妻,你们还没有离婚。”
“我们分居了。”
“分居怎么了?分居就说明还有得商量,还可以挽回。”
“好好开你的车吧!”
……
何夕到医院的时候,王超已经有些许意识,算是醒过来了。他躺在病床上,眨巴着眼睛,很艰难地说着话。大概,他的身上除了眼睛和嘴巴,别的地方全都无法动弹了。听说何夕要给他父母打电话,他不同意。
“别……你要是方便……你……你请个护工……钱……钱我自己会付。”王超看着何夕,眼里蓄着泪。
说实话,何夕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王超的父母早就离异,他算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他很清楚,就算联系了二老,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的他们,也未必能腾出时间精力来照顾他。这一点,何夕其实也了解。
面前这个男人,何夕的前夫,在她最失望最难过最无助时,她不是没有诅咒过他,诅咒他噩运缠身、不得好死、粉身碎骨。可是,当他真的碎了骨头躺在这,她才发现,她并不觉着解气。她甚至想问问,他为什么把他自己弄到了这步田地,怎么就跳楼了。
“你们……”这时,美心刚走进病房,便下意识地往后退到门外。
也许是想起了如今她美心和王超才是一对,何夕已经和王超离婚了,于是乎,她又趾高气昂地走进门来。
“请什么护工,不是有我么?”美心说这话时,是看着何夕的,她必须宣告主权。
“你出去!”是王超的声音。
美心马上就哭了:“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别生气了,来之前我都跟他们说了,婚礼不办了,我以后和他们断绝关系,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解决,谁也不能再插手了。”
何夕立在那,总归是个多余,她拿包就走,刚走出门,就听到美心在叫她。她回头,见美心挪着已然很笨重的身体朝她走来。
“姐,姐……我能和你聊聊么?”美心几乎是在哀求了。
从美心嘴里,何夕算是知道了王超“跳楼”的始末。美心和王超准备办婚礼了,娘家人提的要求挺苛刻的,说王超二婚,可美心毕竟是个大姑娘,多少有些狮子大开口的意思。昨天娘家那边来了一帮人,威逼利诱地,非要王超给个明确的答复,不给答复就不许出门,还收了他的手机。王超被逼得没办法,今天早上想扒窗户逃跑,直接就摔下楼了。好在是四楼,好在没出人命。送王超来医院的就是那帮娘家人,一个个见出了事,凑了点钱把医药费一交,就都跑了。
“我就是想要一个体面点婚礼,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没逼他,是他们……对,就是他们……”美心哭得梨花带雨。
何夕摇头:“你们这是非法监禁!是犯法的,懂不懂!”
“王超肯定恨死我了……姐,你能帮我说两句好话吗?”
“我?美心,你找错人了吧。”
“也是,我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会帮我呢?你一直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现在看到了,满意了?”
“你明明知道他是净身出户的,除了那家火锅店,他什么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你们问他要这个那个,他也得拿得出来吧?”
“我要的不是钱,就是态度,只要有态度,钱的事是可以解决的呀,他还可以去借的……”
“不可理喻!我跟你说不清楚。不好意思,我该走了。”
“你拽什么拽!”美心扶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我和他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图他的钱,是……是真爱!”
“真爱么?真爱就那么了不起?真爱就能介入别人的婚姻?别冲我嚷嚷,他还躺在那,需要人照顾。他是我儿子的爸爸,我不希望他就这么寥寥草草地交待了。所以,立好你的真爱牌坊,滚回去照顾他吧,用心点,我还等着他康复,等着他下地挣钱来付儿子的抚养费呢。”何夕说完,扭头便走了。
美心很快就收起了悲愤,低下头重新酝酿出一汪哀哀戚戚的眼泪水,弱柳扶风地走入了病房:“亲爱的,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为了和王超在一起,美心可谓机关算尽,本以为怀上他的孩子,就找到了依托和饭碗,她后半辈子便可以做个高枕无忧的老板娘,万没想到他会净身出户,变得一无所有。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可她已经怀孕了啊,她就是再狠心,也舍不得打掉孩子,或者生下孩子跟着她受罪,她身无所长,能挣几个钱?她怎么养活自己和孩子啊?孩子本是她捆绑王超的一把铁锁,未曾想,如今这把锁,反过来将她自己结结实实地锁住了。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呐,你要是瘫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一阵阵或高或低的哀嚎声从病房里传出,路过的人听了,无不为之感动。唯有王超,他就跟块石头似的,无声无息,一动不动——没毛病啊,他眼下确实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