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20章 玄冬(5)
安灿修整了几天,把家里收拾妥当,便去了堂姐安汶在北郊的民宿,她这次能够出去散心,多亏安汶收留安母。安母住在民宿,有张姐妥帖照顾,又有伯父和伯母做伴,身体状况好转了许多。母女俩一见面,安母就问起了刘瑞。
“他又出差了?”安母埋怨着,“怎么没完没了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张姐在边上小声说着:“这段时间,大姐没少念叨刘医生。我们刚来那会儿吧,他还偶尔过来看看,最近都没见他来过,倒是打了几次电话……”
安灿找了借口搪塞,这才顺顺利利地将安母和张姐接回玉园小区。回到玉园,安母睡了个午觉,便把安灿叫进了房间。安母那双眼睛比平时清澈了许多,只直勾勾盯着安灿。这眼神安灿曾经再熟悉不过,可是,自从母亲患病后,眼里就很少有这样的光亮。
“趁着我刚睡饱,脑子还清爽,你就跟我直说了吧,你和刘瑞,你们是不是已经离婚了?”安母表情严肃。
“是分居。”
“分居?也就是说,离婚是早晚的事?”
“对。”这种事,总不能长长久久地瞒下去,无非是选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告知。
“元旦过后,我发现自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作为母亲,从今往后,我只会是你的累赘,给不了你任何建议和帮助。不过,你好像也不需要我,你向来是有主见的。”
“妈,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再说,离婚是我和刘瑞之间的事,所以……”
“快四十岁了?”安母苦笑了两声,“十几年前的你,你二十岁出头,我为你在海市安排好了一切,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说走就走,问过我的建议么?就连你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写了明信片回家,收信人都是你爸,不是我!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然后呢?你告诉我,然后呢,接下来的故事呢?安灿,你就是太有主见了!”
“创立新灿,和刘瑞结婚,这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
“既然不后悔,为什么要离开新灿,为什么要离开刘瑞?”
两个问题,像两把尖锐的锥子,扎进安灿的心脏。
安灿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妈,如果你非要知道答案的话,其实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十几年前,我一意孤行来到冇城,认为爱是追随,是义无反顾,是轰轰烈烈。可是现在,我有了新的理解。新灿已经不需要我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刘瑞,他这么好的男人,难道说,他不值得去过更好的生活吗?”
“当然值得,他值得。可是,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你就不能和他一起去创造理想中的婚姻生活吗?”
“本来应该是我的,不过,我搞砸了。”
“安灿啊,你……”安母抱住了女儿。
安灿靠在母亲怀里,低声说着:“我没事,真的没事。到点了,我得出趟门,答应我,别再为我和刘瑞的事操心,我们自己能解决。”
过了好一会儿,安母轻轻推开安灿:“你回来啦?刘瑞呢?他怎么还没下班?”
“妈……”安灿鼻尖泛酸,看着母亲稍显呆滞的眼神,适才那些亮光已暗灭,像被劲风吹熄的烛火,“刘瑞啊,他在外地,出差呢。”
……
安灿离开玉园小区后,来到了半山的家,她这次回来,是带着中介来看房子的。中介小李很积极,早就站在16号别墅门口等她。见16号里有人,隔壁那栋的邻居便过来打招呼。那栋房子本是于新和林一曼的,后来卖给了一对颐养天年的老夫妻,来人就是这家的老太太。听说安灿要卖房子,老太太很是有些诧异。
“上礼拜你先生回来过,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说是快过年了,得做个大扫除,辞旧迎新。我还以为你们要搬回来住了,没想到是卖房子。”
“他真的回来过?”
“不止一次,以前啊,他还常回来修剪花花草草。你们家那株梅花,开得多好啊,你瞧见没?好几回,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这,喝着茶看着书,惬意极了。。孩子,你要是有时间,也该陪着常回来看看,小住也行啊,这里环境多好,养人呢……”
一番交谈后,安灿送老太太出了门,果真在庭院里看到了那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梅花,细枝上缀满耀目的红,安安静静绽放着,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和这栋房子有关的细碎往事,因着这片红,一点点揉进了安灿的思绪。
“姐,我要去楼上拍点照片,方便吧?”小李跟了出来,站在安灿身后。
“嗯?”
“我说,我要拍……”
安灿扭头:“小李,不好意思,这房子不卖了。”
“哎呦,我的姐,我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你和我签约,让我独家代理,助我冲销冠……当然,我肯定能给你谈个好价格。这……怎么突然就变卦了?现在像这种独栋,都是稀缺房源,只要挂出去,很快就会脱手的。”
“真的很抱歉,以后再说吧。你跑一趟不容易,我会给你车马费。”
“我要什么车马费啊,不用!咱再聊聊?”
“以后再说吧。”
“别以后了,就今天,就现在,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不急,我就坐在里边等你。”
“哎……”
安灿话没说完,小李就又进了客厅,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进沙发,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样子。安灿无奈,只得自顾自上二楼,想着小李很快就会知趣离开。
当安灿推开二楼的主卧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这里不再是之前的冷冷清清的装修风格,已换了暖色调的墙纸和木地板,对着床的墙面上则挂了她和刘瑞的婚纱照。没记错的话,这是刘瑞当年想象中的完美婚房。那时他们准备结婚,他聊起婚房装修,说起自己的设想,几乎每一条都被她否决……
就是这时,安灿的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正好是刘瑞。在此之前,他们已很久没联络。她迟疑着,在铃声快要消失时,滑动了通话键。
“安灿。”是他的声音,带了点沙哑。
“嗯……有事么?”
“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把妈和张姐接回了家,你们尽量少出门,尽量……”
“你……你你你……”她瞬间就像炸了雷,哽咽道,“你想干什么啊,刘瑞!我今天来半山,是打算卖房子的,你又是种花种草,又是翻修房间的,这房子,我到底还能不能卖了!”
“别哭,不许哭。这些,我晚点会跟你解释的。现在,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刚才已经嘱咐张姐准备口罩和消毒水,你记着,这段时间,让她们尽量少出门,你自己也是……”
刘瑞的话还没说完,安灿就听得他的同事在叫他,声音很急切。
“先这样,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
“刘瑞?刘瑞!”
电话已经挂断。
安灿带着不太好的预感,抹了眼泪,急匆匆下楼。客厅里,誓要签约的小李还在,他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
“目前资料显示,它是肯定有人传人的。在武汉有这样的肯定证据,在广东有两个病人没去过武汉,但是家人去了武汉以后,染上了新型冠状病毒……它的传染性,现在已经存在人传人,同时医务人员也有传染,要提高警惕了……”央视新闻频道里,钟南山院士在接受白岩松的采访。
“那个……姐……独家代理的事,”小李看到安灿,立时站起,“等你有时间了,咱们再议,我老婆正在医院做产检呢……再大的单子,也没老婆孩子重要不是?你说,这进医院,是不是要戴口罩?对,我马上去买!我走了啊。”
独家代理不重要了,能不能当上销冠也不重要了。那些本以为很重要的事,刹那之间,统统都变得不再重要。
小李小跑而去,连大门都未替安灿关上。
于是,冷风细密,卷着微尘,不由分说地穿堂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