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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71章 蛰雷(1)

  于新的遗物是于慧帮着林一曼一同整理的,其中涉及到个人财务的,股票、基金、存款等,该注销的账户已全部注销。佐佐找到的这张银行卡,林一曼之前并未见过,而已注销的那些银行卡没有一张是属于这家银行的。

  是为了留个念想,更是对于新的突然离世心存疑惑,林一曼一直没去通信公司注销于新的两个手机号码。早上她也是灵机一动,通过其中一个手机号码,登录了那个银行账户的网上银行,查到了账户流水。

  这账户,就像是于新专门为司机老刘开设的。从2015年7月起,每个月都会给老刘转一笔钱,多则五六万,少则两三万,而在于新离世的前三天,更是转给了老刘一百万。

  车子下了高架,在路边停下。

  林一曼没有说话,老刘终于开口了。

  “说来惭愧,我在这座城市混了十来年,结婚生子,却一直没能给老婆孩子一个家,这笔钱,是于总给我的,他让我去买套房子。林总,你可以去查,”这是老刘话最多的一次,“房子我是在去年买的,就是用的这一百万交的首付。”

  林一曼一时竟愣住了。

  老刘继续道:“当然,虽说这钱是于总给我的,毕竟无凭无据,你要是觉得这钱不该是我的,我可以给你打借条。如果你需要我马上还钱,行,我回家跟老婆说一声,我们明天就把房子挂出去卖。”

  “那从15年的7月份开始,他每个月都会用那个账户给你转钱,也是因为你要买房?”

  “于总有不少私人应酬和开销,他放一些备用金在我这,只是为了方便。”

  “看来,这些话,你早有准备,就等着我问了。”

  “林总,你可以不相信我……”

  “于新自杀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警察问过我,安总问过我,你也问过我,我回答了无数遍,我不知道,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

  “从他走的那天起,我就在寻找真相……”

  “真相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林总,我们都得面对真相,都得往前看。这正是于总所希望的。”

  “他所希望的……”

  “他希望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继续生活下去,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要是还有希望,他就应该活着!”

  随着一声惊雷,瓢泼大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身上,激起大大小小的闷响。

  ……

  冇城的这个初春格外干燥,今晚才降下了第一场雨。

  何夕坐在菲斯特餐厅的观景包厢里,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的这场雨。雨雾中,夜色变得愈加迷离,远处交织着的城市灯火,它们辉煌却又落寞。

  “你一个人?”林一曼推门而入,“所以,安灿到底还是没来?”

  何夕微笑道:“她……”

  “你们这么急着找我,我能不来吗?”安灿从包厢的洗手间内走出,挨着何夕坐下。

  林一曼也坐下,她紧锁的眉头略舒展了些:“上午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到底发生什么,非要见面聊。”

  “长话短说,”林一曼深呼一口气,“我找到一张于新的银行卡,查了往来记录,从15年7月份开始,这张卡每个月都会往老刘卡上转账,于新走之前,还给老刘转了一百万。这事有蹊跷。”

  “你找老刘了解过情况吗?”安灿问道。

  “他说每个月的转账是备用金,那一百万是于新给他买房的。”

  安灿抬头,看着林一曼:“那还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且不说备用金,就说那一百万,于新为什么要帮老刘买房?还有,于新为什么要单独开一张卡,专门用来给老刘转账?”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安灿有些不耐烦。

  林一曼站了起来:“我到底在怀疑什么……我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值得我去怀疑!”

  “我说过,人得往前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于新已经走了。”

  “是,所有人都跟我说,要往前看,要走出来。你们或许能做到,但我不行。我是他老婆,我和他有两个孩子,佐佐现在长得越来越像于新……安灿,我原以为你会和我站在一起,我们找出真相,我们……”

  “真相就是他已经走了。你到底是想查出真相,还是你根本不能面对真相?一曼,别闹了,好么?”

  “你觉得我在胡闹?”

  “我忙了一天,以为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非要约我出来见面……”

  “你忙?”林一曼顿了顿,“你现在比谁都闲。倒是我,这一天就没停过。”

  “我不是非得围着新灿和你转的,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安灿说着,拿了包就要走。

  “安灿……”何夕拉住安灿,接着转对林一曼,“都好好说话,这是何必呢?”

  “让她走。”林一曼扭过头。

  待安灿走出门去,林一曼眼里蓄着泪:“看见没有,这就是于新最信任的人。”

  何夕沉凝着:“你还不知道吧?”

  “怎么?”

  “就在今天,安灿的妈妈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老太太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什么症?”

  “老年痴呆。”

  ……

  滂沱大雨的夜,车子就像一艘驶进大江的船。

  安灿以为停下来就能得到片刻喘息,可这凝固的感觉却差点让她窒息。在雨夜的山道上停车是这样,她突然停顿下来的人生也是这样。

  她开了车窗,探头出去,她想透透气,可那山风裹挟着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了她的头发和脸上。她不觉湿冷,只觉通透。

  那是某个夏夜,于新喝多了,搭着她的车回半山。也是在这山道上,他下车吐了很久。她也只能下车,递了水和纸巾给他。

  虫鸣鸟叫,树叶被山风吹得窸窸窣窣。

  他点了支烟,歪头看她,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安灿,你有秘密吗?那种谁也不能告诉的,见不得光的,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的。”

  见她没吱声,他再道:“我有。”

  ……

  “舒服点了?”刘瑞端了杯冒着热气的花茶,走进浴室。

  安灿泡在大浴缸里,正闭目养神。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她睁开眼睛。

  刘瑞笑道:“问什么?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你还可以问问,一曼叫我见面,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你要是想告诉我,你会跟我说的。”

  安灿从浴缸里伸出一只手,将那手放到刘瑞的掌心。他的手掌比她的整整大了一圈。

  他握住了她的手,继续道:“你陪我的时间比以前多了,按说,我应该是高兴的。可是……没人要求你必须得放下些什么。你是新灿的创始人,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你离开了新灿,就会发生改变。还有一曼,你们是这么多年的同学和朋友,不是你说几句再也不管她了,就真的能够不过问。你总说,这个世界离了谁都无所谓。但对在乎你的人来说,你的离开就是有所谓。林一曼,她离不开你的,你也离不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我说,我正有事要和你商量。晚上我和周医生通了个电话,周医生说,换个妈熟悉的环境,对妈的病情有利。我考虑了一下,他说得有道理。然后我再一想,于新送的那套房,整个室内格局,还有居住氛围,和海市老家的房子都很像。和这里相比,那边确实有点小了,但胜在生活便利。我再回一趟海市老家,把家具啊,妈以前用惯了的小物件啊,七七八八地运回来一些,搬到那套房去。总之呢,就是让妈觉得她生活的这个环境,是她熟悉的,让她有安全感。”

  “上午在医院,我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忙了这十来年,什么都没做好。但是你……”她反握住他的手,“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