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72章 蛰雷(2)
雨停了,何夕抬眼看,一道闪电正好略过墨黑色的天空,紧跟着的是一个闷雷。她握紧了手里的伞,看样子,这雨还会继续下。比起往年,今年春天的雨水来得迟了。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何夕走进一个小区,刷卡进门,门口的保安转脸朝她微微笑。
卖掉那套老破小后,何夕一家便搬进了离新灿大厦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租了套两居室过渡。这里的业主,一般都是在开发区创业或者上班的,普遍年轻,整体素质也高。物业服务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要知道,何夕原来住的地方,别说物业服务了,连物业都没有。
然而,住进了高档小区,摇到了城内红盘,这种明明充满期待的生活,并未给何夕带来几许快慰。
何夕走进家门,换着鞋,本坐在沙发上的王超马上站起。
他看起来颇为小心翼翼:“乐乐已经睡了。厨房里有雪梨炖百合,我去给你盛,润润嗓子。你这个工作啊,费嗓子。”
何夕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机械地换鞋、放包、脱外套。王超盛了汤,仔细地端到她面前,她便顺手接过来,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何夕,我想和你谈谈。”他说道。
她将小汤碗放到茶几上:“我累了。”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怎么个重新开始法?”何夕笑了笑,低头掰着手指头,她右手中指的指甲有条小小的裂缝,轻轻一动,便有些生疼。下午在公司时,她一边和客户电话沟通,一边复印资料,大概是聊得太投入,右手被打印机盖砸了一下。部门总监来聪还为此点拨了何夕两句,说何夕现在已经是组长了,复印资料这种小事没必要亲力亲为。
王超嘟囔着:“美心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没把持住,我是混蛋,是渣男……”
这样的错,王超已经认过无数遍,这样的话,何夕也已经听厌。
“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以后,你就不要再讲了。你不是要谈谈吗?行啊。刚才你说要重新开始,我就问你,怎么才算重新开始?怎么才能重新开始?”
“我……”王超从裤兜里掏出电子烟,猛吸了一口。以前,何夕没少劝他戒烟。春节前,他表了决心,说这回一定得戒。
“别装了。”何夕说着,从沙发垫下面翻出一盒烟,盒内只余一支香烟,里头还塞了个打火机。她将烟盒扔到他面前。
“这盒烟吧,是我有时候实在憋不住,就点一支……”
她摇摇头:“那就别戒了,抽吧。”
“不了,不抽了。”
“点上,等你抽完这支烟,我们再来谈。”
“真抽啊?”
“怎么,难道还要我给你点上?”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熟练地点火,那打火机却有些不争气,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
酒吧门口,燃着一团小小蓝色火焰的打火机在几个年轻男女之间传递着。陆玲玲昂着头从他们身侧走过,却又不得不用余光去关.注他们手上已经燃着的香烟,毕竟,她身上的这件外套很贵。
陆玲玲对奢侈品其实没什么兴趣,她追求的也绝对不是物质那么简单。但现实如此,这城内人人都很忙,大多数人只能通过外在了解彼此——穿什么衣服和鞋,背什么包,戴什么首饰,开什么车。至于被物质包裹着的内心,谁也没功夫来研究。他们看她如此,她看他们也一样。她承认,在这一点上,她并不比他们高明。
这间酒吧陆玲玲常来,她只喜欢独坐在吧台旁,看着那些陌生的男男女女。大概是她长相清冷,又摆着“生人勿近”的表情,倒是很少有异性来搭讪。
不过,今晚的情况好像不一样。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陆玲玲。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朝她走来。
“一个人?”他问道。
陆玲玲微笑不语,她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看他这身装束,倒是从头到脚都贵得很体面。钱是很神奇的玩意儿,有的人用钱只能买到一身的暴发户气质,有的人却能恰到好处地体现自己稀缺而宝贵的审美品位,眼前的男人自然属于后者。所以,对他的唐突,她并未觉着反感。
男人看着陆玲玲的眼睛,继续道:“我们见过。”
可惜了,这么老套的开场白,和男人的品位并不相称。陆玲玲略有些失望,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男人再道:“今晚早些时候,在叶科的婚宴上,我见过你,没想到,在这个酒吧,我又和你邂逅了。”
“你是……”
“至于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灿基金前任秘书长,新灿集团现任人事行政部总监,陆玲玲,陆总。”
“你认识我?”陆玲玲不禁抬头。
“安灿把你带进了新灿,本来,摆在你面前的该是个美好的前程。遗憾的是,安灿走了。”
“你是谁?”
“更遗憾的是,林一曼不了解你的能力,她并不重用你。或者说,她并不打算重用你。”
“你到底是谁?”
“别急啊……”男人说着,便转对酒保,“两杯特基拉日出,我想告诉身边这位美女,太阳照常升起,不过嘛,得看她站在哪,也看她……跟谁站在一起。”
……
王超已抽完那支烟,何夕顺手拿过烟头,直接将它泡在了那碗她只尝了一口的雪梨炖百合里。燃着的烟头戳进汤水中,发出轻微的“滋”声。终于灭了。
“呼……”何夕长出一口气,“说吧,说说我们怎么才算重新开始?怎么才能重新开始?”
“美心已经离开了餐厅,也离开了冇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王超顿了顿,“已经发生的事是改变不了的,我只希望你既往不咎,看在我们夫妻多年感情的份上,也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们把那些糟烂事都忘掉,踏踏实实地过我们的小日子。”
何夕看着王超:“糟烂事,是啊,够糟烂的……他们都劝我原谅你,说王超已经认错了,他会改,他不会再犯,他的态度很诚恳,他的本性不坏……就好像,如果我不原谅你,我就有天大的罪过,就好像,除了原谅你,我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好啊,我原谅你,我确实只能原谅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为了刚刚摇到的那套房子……但是王超你要记住,我原谅了你,不代表我就能够忘记。如果我的既往不咎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方式,对不起,我没法既往不咎。”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你说吧,你来说,只要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只要我们还能重归于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实话跟你说,”她突然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你从来都没要求,因为我是个普通人,长得一般,能力一般,好多事我自己都做不到,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你呢?我要的不多啊,王超。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他们眼里只有我弟弟,我就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有个家,属于我自己的家。我本以为,父母离异的你,也和我一样渴望有个真正的家……”
“我懂的,我都懂。”
“你不懂。我这人没有信仰,家就是我的信仰。你的那个错误,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她站起来,“所以,你一点都不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