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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73章 蛰雷(3)

  会议室里,沉默得有些微妙。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三分钟。

  林一曼翻阅着面前的文件,不时抬头环顾。这个会,列席的都是董事,是新灿的核心。坐在她左侧的是陈启明,他的K12业务线几乎集体阵亡,只剩冇城本部和本省两个地级市的分支机构。年前,他大病过一场,是下了病危通知书的那种。病愈后,陈太要求他在家调养,也不知他是闲不住还是放心不下,到底还是回公司了。

  以林一曼的价值观来界定,陈启明当然不是好人。他颇有心机,且私德有亏。薛燕要不是因为和他的那点破事,也不会离开新灿,去异国他乡陪女儿读书。可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对新灿的发展,他一直求的是稳,是徐徐图之,这一点,倒是和林一曼的想法不谋而合。

  关停业务线是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当时的陈启明是躺在病床上,用手机来协调沟通的。这条业务线,他曾亲手搭建和维护,所以,也得靠他亲手斩断乱麻。林一曼去医院探望他,他红了眼,拍着胸脯表示,他对新灿的明天仍有信心。

  所以啊,人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坐在林一曼右侧的是王开,一个结了三次婚的男人。这一位,也不简单。从前林一曼只知他吊儿郎当,很是玩世不恭,可当新灿被卷进各种舆论风波时,冲在前面平事的那个人总是他。

  列席的有两位新任董事,杨奇和来聪。杨奇是董事会里最年轻的,于新和安灿曾经都很器重他。还记得林一曼刚到新灿时,杨奇公然表达过对她的不满,说她“并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听说,安灿离开后,行业内有两家很不错的公司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但他还是选择了留下。他从没向林一曼表过忠心,但是她觉得,他能留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就是对她的认可。

  和其他几位相比,来聪算是新灿的“新人”。于新离世前夕,在线教育部有过一次人员优化,其实就是内部“大清洗”,来聪就是在“大清洗”之后空降到的新灿。她为人强势,有着雷霆手段,有时甚至像进阶版的安灿。强势点也挺好,要不是来聪,新灿怕是连在线教育这最重要的一张牌都保不住。

  坐在来聪对面那位,是财务总监江振海,他是2014年来的新灿。在有些公司,财务总监的地位仅次于总裁,是核心中的核心。不过,这江振海的性格却很是内敛,为人还有些随波逐流。刚才在会上,来聪提出,在线教育部要搞新项目开发,遭到了陈启明、王开和杨奇的一致反对。至于江振海,都不用问他,他永远站在人多的那一方,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众人,像是在告诉大家,他这一票根本不重要,他这个人也根本不重要。可话说回来,人江振海的业务能力一直很好。要不然,别说是风风火火的安灿了,就连温温吞吞的林一曼,她都想换掉这个财务总监。

  除了这几位,另有两位今天并未列席的独立董事,赵川和陈默,他们不在新灿任职,也不参与日常事务的管理。赵川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当初入股新灿,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可有可无的投资行为。陈默是医美行业的,前段时间,她刚生了孩子,现阶段的她或许更想享受家庭生活。

  安灿离开后,林一曼想推荐陆玲玲入董事会,但听安灿的意思,陆玲玲还太年轻,还需要历练,得“再等等”。总之,眼下环坐在林一曼身边的这五位,陈启明、王开、杨奇、来聪、江振海,他们就是能够决定新灿未来的人,如果,新灿真的还有未来。

  这新灿的头把交椅,林一曼坐在上边的时间虽还不够长,但她已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菜鸟,而她身边的这些人,也开始对她有了要求。比如,在会议陷入僵局的此刻,她不能再沉默。

  “新产品肯定是要有的,但什么开始研发,什么时候开始推广,这些,还是得慢慢来。新灿发展到现在,已经陷入瓶颈,可以说,在传统教育市场的这次大洗牌里,我们输了,输得很惨。但是呢,在线教育市场这一块,我们也没能占领先机。刚才来总说得很有道理,我们目前的产品马上就要进入回报期,这个时候,应该开始着手研发新项目,不能再让我们处于被动状态……”林一曼看了看来聪,接着转对其他人,“但就像杨总他们顾虑的那样,我们可能要谨慎些。试错是要成本的,很显然,新灿的现状就摆在这里,我们试不起了。就先这样吧,我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当然,要是你们有新的想法,我们随时可以坐下来沟通。”

  这话,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假如不能保持沉默,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这是林一曼近来学到的重要一课。

  林一曼回到办公室没两分钟,陆玲玲就来了。刚才的董事会,说来说去,其实是钱的事。陆玲玲来汇报的,是人的事。缺钱,缺人,这就是新灿的现状。媒体和公众视线视野里的林一曼很是光鲜亮丽,简直是独立女性楷模的存在,但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林一曼,她多少有些狼狈。

  新灿已不是于新和安灿时期的新灿,而她林一曼既没有于新那样的人格魅力,也没有安灿那样的行事魄力,她再怎么包装,骨子里还是那个没什么主见,摊着手等着别人来给她做决定的女人。而这样的狼狈,她还不能被人看出来,她还得继续佯装淡定,就好像她什么都搞得定,就好像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林总,这是你要的绩效方案和招聘计划,我把重点都标出来了……”陆玲玲微笑道,“在线教育部是不是要新增两名研发人员?我的想法是和猎头公司合作,研发是专业人才,最好是来了就能上手……”

  林一曼打断陆玲玲的话:“在线教育部要人,来总跟你提需求了?”

  “那倒是还没,我就是听说要研发新项目了,所以……”

  “这事还没定。”

  “是我自作聪明了。”

  “玲玲,”林一曼示意陆玲玲坐下,“有些事不能急。”

  陆玲玲冰雪般通透的人,怎么会不懂林一曼话里的深意:“我知道。”

  “新灿不再是以前是新灿了,我也不是那个能够手把手带你的安灿,作为老板,我甚至都没法在你面前画饼,因为你比我还了解咱们公司的情况。你和杨奇,你们几个年轻人能留下,我内心是感激的。但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我都没能坐下来和你们好好聊聊,尤其是你。我许诺不了什么给你,说真的……”林一曼苦笑,“新灿能走多远,走向哪里,我自己心里都没底。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陆玲玲摇了摇头。

  林一曼继续道:“因为你们都还在,都留下了。每次我想放弃了,就会想到这一点。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就成了那种空谈情怀的老板……”

  就在这时,林一曼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