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74章 蛰雷(4)
下午三点,空气里散发着闷热的潮湿感。天色已有些阴沉,想是又要有一场暴雨。林一曼坐在车内的副驾驶,车窗严丝合缝,她正隔着车窗往街对面的咖啡馆看。过了一会儿,任意从咖啡馆里走出,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任意坐进驾驶座,将文件袋递给林一曼:“情况和老刘自己说的差不多,不过……”
“先开车吧。”林一曼道。
车子驶出繁华的闹市区,绕上了高架。晚高.峰还没到,一路畅通。
林一曼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她让任意找人查了司机老刘。或是因为所托之人的效率很高,或是因为老刘确实不像她想的那么复杂,只用了一天,她就拿到了手上这份所谓的调查报告。
老刘是2013年底来的新灿,那年,新灿教育正式成立,正是用人之际。老刘本名刘成,老家在临城,当时他已近四十岁,有过一段婚姻,经历了创业失败,他本是来新灿应聘市场专员的。于新刚好缺个司机,薛燕觉得老刘为人忠厚,且有十来年的驾龄,便把老刘派给了于新。直到2015年,孑然一身的老刘遇到了他现在的妻子,两人结婚,次年有了孩子,算是安了家。
“他的房子就在天润家园,确实是去年买的,”任意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他太太一直待业在家,加上他的小.姨.子因为一场事故成了植物人,离不开他太太的照料,他们的孩子还小……他的经济状况一直就不太好。”
“植物人?”林一曼翻着资料。
“已经过世了,前年过世的。”
“前年……于新也是那年走的……”林一曼说着,不免自嘲,“我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老刘的这种状况,以于新的为人,伸手帮老刘一把,这也算正常……我联系过薛燕,她说于新对老刘一直很照顾,她说我想多了。还有安灿,为这事,她还和我吵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是你,不是我们,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法站在你的角度去感受这一切。”
“感受……”林一曼看向任意,“我的感受就是这件事有问题,不对劲,但其实,我的怀疑根本站不住脚,对吧?”
“林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说老刘会为这一百万,处心积虑,把于新给害死了,然后制造了一个自杀现场?这根本说不通。且不说老刘的为人如何,当时警.察是调查过的,于新确实是自杀的……”林一曼摇头,“安灿说的对,我根本不是在找什么真相,我只是不能接受真相,不能面对真相。我不能接受我的丈夫,他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有着成功的事业,他几乎拥有这个世界上无数男人所追求的一切,可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我不能面对的是,他的离开其实和我也有关系,这些年我疏忽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抑郁症!”
……
暮色时分,在响了两记闷雷后,天空仍未落雨。半山别墅16号的庭院里,浅草青青,应季的花也都开了。安母坐在小凉亭内,对雷声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敲打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安灿在修剪攀附在竹篱笆上的月季花,刘瑞告诉过她,这种蓝紫色的藤本月季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蓝色阴雨。蓝色代表忧郁,阴雨天容易惆怅,安灿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在安灿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安母,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看到彼此,保持距离,这就是她们母女三十多年来的相处方式。在安灿的记忆里,母亲和她很少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她们上一次拥抱,大概是在她当年决定来冇城时。一晃,就是十来年。
母亲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患病的现实,她甚至加入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微.信交流群。交流群里,既有她这样尚能自理,处于病状初期的病人,更多的则是病人家属。她连安抚的机会都没给女儿,像是在告诉女儿:我可以,我没事。
有人说,这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是“温柔的绝症”,说它温柔,是因为它的病程很漫长,称它绝症,是因为目前还没有治愈手段。接下来,安灿眼前这个端庄、优雅、知性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会忘记很多事,她的智商也会受损,甚至,她将丧失基本的生活功能,无法自理……
“安灿,你来。”安母朝安灿挥了挥手。
安灿走过去,坐到母亲身边。
“我把能想起来的,所有我的那些身外物,存款、理财什么的,都列在这张单子上了,已经发你邮箱。还有这张单子,列了我来往的老朋友和老同学,噢,还有我们家的亲戚,但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我总记不起来,等哪天想起来了,我一定要把单子给列完。”安母合上笔记本电脑。
“妈,这些事,你不用急着做完,你要是想不起来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想。”
母亲越是这么淡定从容,安灿的内心就越是煎熬,她别过头去,只觉着鼻尖微微发酸。
“害怕了?”安母靠近女儿,握住了她的手,“没什么好怕的。人生就是一场体验,我的人生体验不完美,但是很完整。你不用替我难过。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过得不容易,我的病,大概让你更加犯难了。可当你站在另一个维度去看,这些,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慢慢去体验吧,你的路还很长。”
……
窗外偶有闪电划过,这洒着柔金色灯光的卧室却是一派温馨,林一曼和两个孩子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
佐佐把小脸贴在林一曼臂膀上:“妈妈,你以后还会来幼儿园接我的吧?”
“当然了,只要我有时间。”林一曼笑道。
“那……”佐佐犹豫了一下,“任叔叔呢?”
“嗯?”
“他也会来吗?”
“那可不一定,他是妈妈工作上的助理,没有义务陪妈妈来接你。”
“我希望他能来。”
“你喜欢他?”
佐佐点点头:“他和你一起来幼儿园,别的小朋友就会觉得我也有爸爸。”
“佐佐,你有爸爸,只是你爸爸……”林一曼不知该怎么说。
“奶奶说,你将来可能会给我找一个新爸爸,要是我可以自己选的话,我选任叔叔。”
林一曼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奶奶什么时候跟你说这种话的?她怎么可以……佐佐,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你不会有什么新爸爸,你的爸爸只有一个!”
面对突然恼怒的妈妈,佐佐吓得直往后躲,一旁的佑佑撇嘴就哭了起来。林父和林母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护住两个孩子。
“有气你到外边撒去,冲孩子来算什么本事?”极少发脾气的林父瞪大了眼睛,“这两个孩子还不够可怜吗?没了爸爸不说,他们的这个妈,如今也跟没了差不多!”
“你就少说两句吧。”林母拉扯着林父。
“我受够了。你看她现在这样,忙着在外边当女强人,忙着上电视,忙着接受各种采访,忙着应酬……忙完了,好不容易有点时间陪孩子,可她倒好,开始拿孩子当出气筒了!”
林母忙牵着两个孩子出了房门:“不怕不怕,晚上你们跟外婆睡。”
“爸,你说够了吗?”林一曼抬头看林父,她的眼眶已经通红。
“你要当这个总裁,我当时是一千一万个不同意的。可我说的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就算于新什么都没给你们留下,你们几个也不会缺衣少食,你们还有我。你出去跟人拼什么?再跟于新似的,把命也给豁上吗?一曼,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我没考虑过。我刚去新灿时,是为着于新,我后来留在那,是为着安灿。可是到了今天,就在你问我值不值得时,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我不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
“你要是真为自己想,你就应该……”
“爸,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复杂,我接触的那些人很复杂,我的生活也变得很复杂,但是……”林一曼站起来,指指自己的胸口,“但是我的内心,从没这么简单充实过。我喜欢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