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83章 梅雨（3）

　　是夜，一辆疾驶的出租车停在了新灿大厦门口，老刘从后门下来，一路跑得飞快。可就在跑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这时，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于新开口。

　　就在一小时前，万红没有了呼吸，一切来得突然，她甚至都没给老刘和万青送她去医院急救的机会。照料万红这两年，老刘和万青求医问药无数，对于万红可能随时会离开这件事，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当它真的来临时，他们还是无法接受。

　　电梯间里，显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着，老刘很快就到了18楼。门一开，他就看到了于新的助理裴娜。

　　“来接于总？”裴娜微微诧异。

　　老刘低着头往于新办公室走：“我找于总有事，急事。”

　　“早着呢，他们还在吵，里头就跟菜市场似的。”

　　“那我就在外边等。”

　　“你们这一个个的，是要把他逼死才算完。”

　　老刘知道裴娜话里话外的意思。最近，安灿要重启上市计划，而薛燕和陈启明都持反对意见，他们双方在搞拉锯战，就等着于新表态。因为老刘是于新的司机，有几个总是跟他套近乎的中层，想从他这里打探消息。他哪有什么消息，老板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了解的，是老板的另一面，一个善良得有些过了头的，只跟自己较劲的，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没有人可以说话的老板。

　　总裁办公室里，争执还在继续，于新的声音被其他人的盖过，也就是在这时，老刘才品出来为什么老板觉得没有人可以说话，其实，是老板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在听。

　　万红还住在托养中心的时候，老刘曾带于新去看过她，不止一次。每次，老刘都会站在病房门口等，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他看到于新一直在说话。老刘从来没问过于新，他说的到底是什么，而不管他说了什么，这对一个根本没有意识的植物人的来说，其实并无意义。

　　但立在这办公室门口，老刘忽然之间就懂了。他明白了于新为什么会对着沉睡的万红絮絮叨叨，更明白了当初他为什么要和万红通信。

　　“于总……”老刘没有敲门，径直就冲进了办公室，他不想再等了。

　　向来规矩的老刘从未如此冒失，里边的人都愣了一下。只见于新慢慢站起来，一双眼望向老刘。

　　当年老刘本是来应聘市场专员的，老板找他聊，说自己缺一个司机时，老刘之所以能够答应换岗，也是因为这双眼睛，它很真诚，也充满了善意。事实证明，老板的眼光是精准的，以老刘的性格，现在这个岗位显然更合适。而这些年，老板则一直履行着那日谈话里的承诺，从未亏待过他。

　　“于总，”老刘又喊了一声，他的鼻头开始发酸，“我……”

　　“嗯，”他应了一声，眼里的光瞬间黯淡，“我知道了。”

　　老刘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因为，关于万红，老板有着和他一样的心理准备。

　　“你们先出去。”于新转对安灿他们。

　　安灿直视着于新：“可是，再不重新启动计划就要错过最好的时机了，我们不能再等。”

　　“时机总归还是有的嘛，稳妥一点好。”陈启明干笑了两声。

　　于新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将手边的瓷杯掷了出去。那杯子直直地飞到天花板上，又弹落在地，碎了个四分五裂。

　　“滚！”他对他们说。

　　这是老刘第一次见到老板发脾气，也是最后一次。

　　……

　　雨势渐渐变小，包厢里陷入了沉寂。

　　林一曼抽.动了一下嘴角，看向王开：“你一直有话想说，是么？”

　　“有天晚上，他约我在这见面，我迟到了，我来的时候，看到他就坐在这，坐在你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他面朝着落地窗，在嚎啕大哭。他说，万红醒不过来了，”王开喝下大半杯酒，“那时候，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件事。他说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太久了，他已经快喘不过气来。后来，是我给他找的心理医生，结果并不乐观。那时的他，已经重度抑郁。抑郁的事，他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他说他能扛下去。我太相信他了，以为他真的能够好起来。”

　　……

　　于新和王开坐在窗边，两人看着雨中的夜色。于新把半张脸贴在玻璃上，他看起来已经喝醉了。

　　“我相信万红能够醒来，我都计划好了，等她醒过来，我会帮她继续完成学业，如果她愿意，我还可以送她去国外上学。换个环境，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坏事。那时候我就想，她醒了，或许，我这几年为她做的，能够让她不再那么怨恨我。哪怕她还是怨恨我，至少，我会心安一些？”于新喋喋不休地说着，“只是老刘，万红要是醒了，你说老刘应该怎么跟万青坦白这一切，万青能原谅他么？噢……万红再也醒不过来了啦，老刘连坦白的机会都没有了。他跟我说，万红还在，希望就在。哎，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希望吗？”

　　“别喝了。”王开夺过于新手里的酒瓶。

　　“做好人的希望，对，就是做好人的希望……”于新笑了，戴上了被他扔在一边的眼镜，“现在，我们没有希望了。对了，我刚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重启上市计划，”于新点着头，“嗯，重启。其实，这些年，我虽然和安灿疏远了，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疏远，我反而更了解她了。她想做的那些事，我何尝不想……王开，我也想把新灿做强，往小了说，带着你们走上人生巅峰，往大了说，实现教育公平，让更多人享受优质教育。当年她让我掌舵，我不同意，她跟我说，于新，你站在讲台上，只能帮助一小部分人，可你要是坐在这张椅子，你或许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他说着，大笑了起来，接着，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只有她，才讲得出这么雄心勃勃的话，我打心眼里敬佩她，真的。所以，我想明白了，我支持她，我要重启上市计划。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一天我不在这了，你得帮她，就像帮我一样。那些我没有能力去实现的，她一定可以完成。”

　　“瞎矫情什么。你不在这了？你去哪儿？是要上天啊？”

　　“去哪儿……这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