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84章 梅雨（4）

　　落地窗外，丝雨绵绵，雾霭重重。那湿气穿透过玻璃，在包厢内弥漫着。

　　“万红是什么时候走的？”林一曼问老刘。

　　“2017年9月7日。”这个日子，老刘永远都不会忘，那天，他的妻子万青数度晕厥，被送到了医院。他找了朋友照顾万青和儿子，然后他疯了似地跑到新灿大厦，却又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将万红的死讯告知于新。

　　林一曼拢紧了身上的披肩：“那天，是我女儿的一岁生日。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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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7日，佑佑一岁生日的派对。林一曼早早就做了安排，派对就在家里开，到时候请上家人和朋友，一起为女儿庆生。林一曼很看重仪式感，安排好生活中这些重要的日子，是她作为“于太太”的成就感之一。

　　于新答应过林一曼，今晚，他一定能早点回家。但是，直到切蛋糕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回来。在这之前，林一曼给他打过几个电话。后来，她再也不想催他了。

　　因为，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比如上个月的七夕节，又比如上上个月于母的寿宴。她虽则习以为常，却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失落。但她的身份和这种身份应有的得体，让她不得不面带笑容，应对着满屋亲朋。

　　“最近这段时间呢，于新比较忙，没事，我们先切蛋糕，别让孩子们等急了。”她微笑着从保姆怀里抱过女儿。

　　“是啊，我听说新灿要上市了，”太太圈里的一个朋友说道，“那上市公司的老板，能不忙么？”

　　“真的假的？”有人问道，“一曼，我可从没听你提过这事。”

　　“他公司的事，我从来不过问的，”她摸摸女儿的小脸蛋，“来来来，小寿星吹蜡烛喽。”

　　于新回来的时候，宾客早已散去，孩子们也都睡着了。林一曼追的那部美剧刚好播到了本季大结局，这个结局让她颇有些意难平，她将遥控器扔到一边，一抬头，就看到了于新。

　　“安排的很好，”于新看着满屋子的喜庆，女儿生日派对的布置还未拆去，处处张灯结彩，“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发的照片了，安排得很好。抱歉，晚上临时出了点事，所以……”

　　“给你留了一小块蛋糕，我去给你拿。”林一曼站起来。

　　“一曼，”他走到她身边，“不用了，我不饿。”

　　“好，不饿的话，就去洗澡，洗完早点休息。”

　　“你生气了吧？”他想抓过她的手。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将她的双手插进睡袍两侧的宽大口袋：“没有。如果要为这样的事生气，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一曼。”

　　“对不起？我承受不起这三个字。今晚的派对，人人都说我好福气，老公年轻有为，两个孩子聪明伶俐，衣食无忧，生活幸福，我过着的是很多女人羡慕的生活，也是你当初向我求婚，允诺要给我的生活，甚至，比你允许给我的要多很多。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多得当你缺席了女儿的生日派对，站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都没有办法不原谅你。”

　　“你别这么说，你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难受。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嘘，小点声……”她笑看着他，“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但我其实并没有资格问这话，不是么？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林一曼你要知足，这样的生活哪个女人不想要，你在这里矫情个什么鬼。于新，我们都知足一点，好不好？你当好你的于总，我继续当我的于太太。”

　　他愣了半晌，低头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他慢慢回头：“于太太，好，于太太，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个家有你，我很放心。我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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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后一天。

　　濒临倒闭的某快捷酒店，前台阿岚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要一间房，安静点的。”一个中年男人递过来自己的身份证。

　　阿岚没有抬头，顺手扒拉过了那张身份证，男人的名字普普通通，地址倒是让她有些好奇，那是市中心的豪宅区。

　　“一个人？”她这才抬头看向他，他这身装束，不像是需要住快捷酒店的，他应该去城内刚开的那家超五星级大酒店，据说，那里一支牙刷都比她这里的一晚房费贵。

　　“嗯。一个人。”

　　“要是有来客，得来我这登记。”她警惕地打量着他。

　　“不会有来客。”

　　“来个特价套房，行吗？”

　　“都行。”

　　“果然有钱人比较好说话……”她笑道，“你是本地人，不会不知道再走两条街，就是冇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在那里，有的是各种高级酒店，你干嘛来住这？”

　　他也笑了起来：“这里安静。”

　　“是安静，过一会儿你进了房间，会发现更安静，因为，整个楼层就你一个客人。呐，房卡给你，888号，很吉利。”

　　“谢谢。”他双手接过房卡和身份证，眼里带着笑。

　　阿岚再次见到这位客人，是第二天中午。该退房了，他却一直没出房间，她打了房间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她便让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去看看，三分钟后，服务员连滚带爬地到了她跟前。

　　“出……出事了，那个客人……”

　　报警、通知老板，接着，酒店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阿岚作为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接受着警察的询问，还被要求看一看盖在白布下的他的脸，那脸上的笑意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她和那个连滚带爬的服务员不一样，她并不感到害怕，她想，这对男人来说，大概是一种解脱，他的笑容证实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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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会所出来后，林一曼走进雨雾，安灿跟了上去，她们沉默着穿过一条街。天色渐暗，雾气渐浓，路灯依次亮起。她们身侧的广场，音乐喷泉准点启动，喷泉时高时低，时起时落，那些绚烂的水柱正伴着舒缓的歌声在舞动。喷泉旁，有群年轻人在欢呼，他们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热爱。

　　安灿停下来，叉着腰，朝着音乐喷泉的方向大吼了一声，然后一手指向林一曼。林一曼犹豫着，到底还是将一双手掌拢到了嘴边，学着安灿，也大吼了一声。

　　“痛快！”安灿道。

　　林一曼问：“走累了吗？”

　　“还行。”

　　“那我们就再往前走走，慢慢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