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86章 烈日(1)
告别了梅雨季节,夏至已至。冇城的夏天总是明晃晃,刺目的阳光无处不在,整座城灼热而憋闷,像是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然而,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年轻人,他们感受到的却是热情,和当年那三个追梦人一样。如果要做梦,这里无疑是上佳选项之一。这座城总是生机勃勃,有着无限的可能,让他们觉着梦想总有天能照进现实。
陆玲玲正开着车经过跨江大桥,桥的那头是城北。冇城以西为贵,本地人对北边却多少有些执念,毕竟,城市的发展和规划一开始就是从北边开始的,原本那里才是市中心。陆玲玲曾经工作过的灿基金就在城北的观花街,那是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街边的建筑也都颇有年头和故事。而今,观花街成了网红街拍打卡地,热闹是热闹了,却失去了那份非要冷冷清清才有的年代感。
因高考失利,陆玲玲的大学很普通,专业也很普通,而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却是她在冇城的一所大学毕业之后。她实在不愿回家乡小镇——那个至今都没有肯德基和麦当劳的地方,尽管,她现在从不光顾它们。决定留在冇城追梦的她,一度幻想过自己将如何出人头地,又将如何衣锦还乡。现实却告诉她,凭借她浅薄的资历,在这座城市,她连一份拥有五险一金的像样工作都不太好找。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跳槽成了陆玲玲的常态,伴随而来的自然是经济上的捉襟见肘,而她偏偏又那么骄傲,不肯向父母和朋友求援。最惨的时候,她租住在一间窗户都没有脸盘大的小次卧里,开门就是床,连一张小书桌都容不下。
可是,当陆玲玲走出这间转不开身的卧室,走到冇城大街上时,她的气馁便会一扫而空。她相信,假以时日,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定会有她的立锥之地,她也能成为那五光十色的一部分。
据说,每个人的一生,能改变命运的机遇其实只有一个。对陆玲玲而言,她的这个机遇就是在落魄一年后,得到了那份灿基金的工作。彼时,灿基金刚成立不久,陆玲玲则刚丢了工作。这一次失业,倒不是因为福利待遇和发展空间,而是她不堪忍受男上司的猥琐和骚扰,在他终于向她伸出咸猪手后,她抄起椅子暴打了他一顿,之后果断离职。
就在离职那天下午,陆玲玲经过观花街的一栋老旧二层小楼时,看到一则贴在墙上的招聘启事。误打误撞地,她走进去,遇到了安灿。
那时的安灿还蓄着蓬松的长发,五官明艳,表情凌厉,却有种让人信任的感觉。陆玲玲根本不了解灿基金,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应聘哪个岗位,她就坐在安灿面前,将她这一年的就业经历全都说了出来——她太需要倾诉了。
“有个文员的岗位,目前还没招到合适的人,你愿意试试吗?”安灿对陆玲玲说。
“我愿意。”陆玲玲几乎不假思索,其实,也是别无选择。
“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得给我们留下你的理由。就好像,你说你要留在这个城市,你也应该给它留下你的理由。”
一个月后,陆玲玲留下了,一年后,她开始管理基金会的几个项目,又过了一年,她成了主管基金会所有事务的秘书长。再后来,她到了新灿,成为人事行政部总监。所以,陆玲玲一直视安灿为伯乐,不但是伯乐,还是偶像。去年底,偶像安灿离开了新灿,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没带走,就这样,将她悉心培养的陆玲玲独自留下了。这让陆玲玲不得不重新面对当年面试时,安灿抛过来的那道难题:给它留下你的理由。
车子驶入观花街,街的那头就是灿基金办公的二层小楼了。今天,陆玲玲受邀来参加灿基金新项目“念念不忘”的启动仪式,“念念不忘”是安灿亲自发起并牵头的关爱阿尔兹海默症女性病患的公益项目,除了项目本身的意义,对一些嗅觉敏锐的人而言,这也意味着安灿到底还是闲不住,要借助灿基金东山再起了。这会儿,小楼前的院子已挤了一堆人,既有像陆玲玲这种来捧场的,还有些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安灿被几个记者围着,她正不紧不慢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早几年前剪了利落短发的安灿,如今已将头发蓄起,长度刚刚过肩,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婉。也许是胖了,她的脸**了不少,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凌厉感只隐隐藏在了她的眼神里。不过,陆玲玲更喜欢那个什么都无需隐藏的安灿。
前段时间,陆玲玲去玉园小区探望安母,安灿正兴致勃勃地学着煲汤。安灿挽着衣袖,穿着围裙,在母亲跟前尽孝,等着丈夫下班,怎么看怎么像几年前的林一曼。直到安灿和陆玲玲提及“念念不忘”项目,陆玲玲才意识到,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尽管安灿和新灿教育的种种羁绊,看起来都了断得很干脆,可是陆玲玲明白,做慈善基金会也好,当刘太太也好,这对安灿来说,它们都只是副业——不知以后会如何,至少,现在还是。
灿基金的老同事们看到陆玲玲来了,都高兴地围了过来,这让陆玲玲想起自己在这栋小楼度过的时光。论前程和收入,在灿基金远不如在新灿,可是,那份踏实和自在,却是陆玲玲在新灿不曾获得过的。还记得她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帮助失学女童的,从项目策划到具体实施,她皆全程参与,成就感满满。“得到”固然能带来成就感,但有时候,“付出”亦能。
遗憾的是,那样的成就感和一个大概率金光闪闪的前程相比,陆玲玲选择了后者。更遗憾的是,当初她以为的“大概率”现在成为了“小概率”,特别是她被新灿董事会拒之门外后。如果被拒之门外就是安灿给予的磨砺,她陆玲玲亦只能欣然接受。这时,仍在接受采访的安灿转过头来,她和陆玲玲视线相对。同在这栋小楼,但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她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样,这里什么都没变吧?”安灿接受完采访后,径直向陆玲玲走来。
陆玲玲不无感慨:“安姐,这里什么都没变。”
“当初我是看到这栋小楼后,才坚定了做基金会的念头,它很安静。我还在新灿的时候,有时候烦了,就来这里坐一坐。”
“今天来了不少人。”陆玲玲抬眼望去,看到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李维英和施朗。这两位,李维英是尖塔教育的总裁,不久前,尖塔拿到了英赫两个亿的投资,自是春风得意,施朗则是沃培教育创始人叶科的娇妻,新婚燕尔,当然神采飞扬。她们俩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安灿循着陆玲玲的视线,问道:“施朗是你大学同学吧?”
“现在应该叫她叶太太了。”陆玲玲不无轻慢。
“她当这个叶太太未必比你容易,你也不用瞧不上她。不信你可以去问你们林总,问问她,于太太和林总这两个角色,哪一个更难。”
“姐……”
“还真不能背后说人,你们林总到了。”
果然,林一曼已跨进院内,只见她经过李维英和施朗时,被施朗一把就给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