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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98章 浮花(3)

  这晚,安灿离开观花街时已近十点。她让灿基金的工作人员到点就下班,自己却在小楼里独坐着。小楼外,夹杂着各种声响,有游人路过的嬉笑,有风掠起树梢的飒飒响,还有来自遥远之处的靡靡歌乐。她喝了很多泡岩茶,就像是要狠命醒一醒昨夜的宿醉,可她明明早已酒醒。

  待安灿到家,发现刘瑞还未回来。自从昨晚他把她留在车库门口,他们就没有见过面,也没联系过。张姐告诉安灿,安母情绪不错,她们俩白天还出去溜了个弯,只是刘瑞迟迟未归,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

  “要不然,你去医院找找他?”张姐笑看着安灿。

  安灿其实心内惴惴,却仍道:“不用了吧,等他忙完就会回家的。”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这样……”张姐很认真地看着安灿,“你们又要嫌我多嘴了。可是,这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很正常,吵架不碍事的,话说开就好呀……你就不怕刘医生不回家了啊?”

  “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开的。”

  “那就装装糊涂嘛。”

  “张姐,我要是不去找他,你就准备这样一直啰嗦下去?”

  张姐拿了安灿的包,硬塞到安灿怀里:“那可没准。”

  ……

  安灿并没有在刘瑞的办公室找到他,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有个脸生的男医生走了过来。

  “找刘医生?”男医生问道。

  “你是……”

  “噢,我是刘医生的太太。他不在医院吗?”

  “你跟我来。”男医生笑了笑。

  男医生把安灿带至一间更衣室,轻轻推开了条门缝,安灿隔着门缝看,那刘瑞就卧在一条长椅上,鼾声正作。

  “刘医生刚完成了一例支气管镜下肿瘤切除术,他这是累着了,”那男医生继而问道,“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安灿一愣。

  “不好意思,我唐突了,”男医生歉意一笑,“虽然我刚来医院没两个月,但刘医生到处在找阿尔兹海默症的最新研究,我多少也就听说了一些你母亲的情况。刘医生啊,他都快变成半个阿尔兹海默症的专家了。”

  “谢谢,我母亲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安灿道。

  “要不要把刘医生叫醒,你们早点回家?”

  “不用了,我就在这等他吧。”

  ……

  穿着红色睡裙的陆玲玲让杨奇的卧室多了抹暖色调,她立在落地窗前,小口地品尝着她带来的生日蛋糕。寿星杨奇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窗外,是这座城的*,夏夜的月光从未像此刻温柔。

  “我早上去临城,为的是灿基金的事。”陆玲玲说道。

  杨奇笑:“约法三章里说了,我们不聊工作。”

  陆玲玲轻推开杨奇,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已经离开灿基金,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我的工作。”

  “事情办得怎么样?”杨奇看着她。

  “临城的许总,许文山,你还记得吧?早年新灿跟他有过合作。就是许文山给百嘉商贸和灿基金牵的线,林总让我去临城找许文山,希望他能站出来做个证,证明灿基金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百嘉给利用了。这姓许的其实也不知情,如今百嘉出了事,灿基金又有负面新闻,他是不愿意被牵扯进来的。这些,林总倒都想到了。好在,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我,是林总。许文山的公司虽然在临城,但他把家安在了冇城,老婆孩子也一直在这边生活,最近,他老婆在竞选家委会会长。总而言之呢,林总通过她的太太圈,把这事给搞定了,等秋季开学,我们的这位许太太就能一统家委会了。所以,真的别小瞧林总,她那个太太圈,卧虎藏龙的,什么能人都有。”

  杨奇想起白天王开说的那席话,笑道:“我可不敢小瞧林总。”

  “于总出事后,我除了难过,心底里还有一丝羡慕他,他是预备把新灿全权交给安姐的,一个人,这辈子能有个值得托付一切的知己,足够了。可是吧,安姐离开新灿那会儿,我羡慕的人又变成了林总,这是多大的一份信任,把自己亲手创建的新灿,就这样交给了一个朋友。但现在,我更羡慕安姐,她没看错人,你看林总,为了灿基金的事,她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他们三个是同学,还是相交多年的朋友,更是互为知己。”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在这座城市,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也只能用利益去维系一段又一段的关系,但是,除了利益,还应该有点别的,不是吗?”

  “当然了。”

  “其实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想的就是通过你了解新灿,走个捷径,何况,你又是安姐最器重的人……虽然我确实对你有好感,也确实是喜欢你的,可是我……”

  杨奇走过去,将陆玲玲揽进胸膛,捏了捏她的脸:“我没你想的那么傻,这些,我都知道。怎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继续。”

  ……

  医院更衣室里,刘瑞从长椅上醒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安灿。安灿席地而坐,靠着他对面的那排衣柜,正睁着她的大眼睛笑看着他。

  “是张姐要我来找你的,要是我不来,她预备一直碎碎念。”她道。

  他拿出手机,发现手机早就没电,已自动关机:“我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的。”

  “她担心你再也不回家了。”

  “你不担心?”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她环视着这间更衣室,“你每次下了手术就在这休息?”

  “也不是,哪里方便就在哪里,没那么多讲究。”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拉她起来,“基金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刘瑞,”她反握住他的手掌,“昨天晚上我不应该……”

  “走吧,我们先回家。”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安灿被左手边通道那头传来的一些嘈杂声所吸引,她站定。

  “那是我们医院的急救中心,也是我们医院最忙的地方。”刘瑞道。

  “我知道,当时我爸就是送到那……”安灿慢慢朝通道走去,“我想去看看。”

  刘瑞跟上前去:“好。”

  都说医院是最能体察人情冷暖之处,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午夜的急诊室,不时传来急救车的呼啸声,医生和护士皆脚步匆匆,有病人的呻吟声,也有病人家属的痛哭声。

  就这样,刘瑞带着安灿,穿过了急救中心,行至停车场。安灿都不知道这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当她发现自己置身停车场时,她已泪流满面。安父出车祸那天,她就是在这个急救中心见到他最后一面的。她咆哮、痛哭、哀嚎,匆匆赶来的刘瑞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控制住她,他只将她紧抱在怀里。她想挣脱他的怀抱,用手掐他,用脚踢他,用牙齿咬他,他仍一动不动,直到她精疲力尽,直到她安静下来。

  这就是她的丈夫,始终缄默、始终温暖、始终坚定。可是作为妻子,她从没有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对未来有着怎样的期许。当她看到他卧在长椅上熟睡,才真切地了解到他也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而他肩上的担子从来就不轻,他劳累、疲惫,却没有将这种劳累和疲惫带回家,只是独自消解。

  此时,他们四目相对,并无言语。他伸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她抓住他的手腕,紧紧地将脸贴进他宽大的手掌。